次日辰时。
大名府提刑司的后堂内,茶香袅袅。
苏轼手里捧着一卷刚送来的案宗,正看得入神,手边的茶盏冒着热气,白雾在早春的寒意中盘旋。
赵野迈过门槛,径直走到苏轼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子瞻。”
赵野开口说道。
“我打算过几日回一趟京城。”
苏轼头也没抬,目光依旧粘在案宗上,随口应道:“回京?述职么?这还没到日子吧。”
“不是述职。”赵野轻咳一声。“回去娶个妻。”
“啪嗒。”
苏轼手里的案宗掉在了桌上。
他猛地抬起头,一双眼睛瞪得滚圆,满脸的不可思议,连胡须都跟着抖了抖。
“娶……娶妻?”
苏轼上下打量了赵野一眼。
“伯虎,这事儿可开不得玩笑。你要娶谁?哪家的千金?怎么之前一点风声都没听过?”
赵野身子往后一靠,一脸理所当然。
“舒音啊。”
“啊?”
苏轼张大了嘴巴,那个“啊”字在喉咙里转了三圈。
他站起身,在屋里走了两圈。
“伯虎,你认真的?”
苏轼走到赵野面前,眉头紧锁。
“舒音,确实是知书达理,样貌也是一等一的。若是做妾,那是一点问题没有。哪怕是做个平妻,也勉强说得过去。”
“但你要娶她做正妻?”
苏轼连连摇头。
“她虽家世清白,但毕竟是宫女出身,是官家赐给你的侍女。这身份……若是做了正妻。”
“怕是不太合适。”
说到这,语重心长地说道:
“伯虎,如今以你的身份,权柄之重,河北一路都在你手心里攥着。你若想娶妻,京城里的名门闺秀,甚至是宗室之女,那还不是任你挑选?”
“何必……”
赵野听着苏轼的絮叨,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子瞻,你这话说的。”
“就凭我现在的身份,我娶谁有区别么?”
苏轼一愣,刚到嘴边的劝诫顿时卡住了。
他看着赵野那副混不吝的模样,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然无言以对。
是啊。
赵野现在虽然官阶只是六品,那是因为这厮太能折腾,立功跟惹祸一样多,加上官家压着不让升太快。
但论实权,论在官家心里的分量,论在民间的声望,整个大宋能排进前五。
年轻士子把他当偶像,百姓把他当青天。
他赵野本身就是最大的豪门,哪里还需要靠联姻来锦上添花?
“你……”
苏轼苦笑一声,重新坐回椅子上。
“你这狂妄劲儿,我是真没法反驳。”
“行吧,既然你铁了心要娶舒音,我也拦不住你。”
苏轼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压压惊,随即又皱起眉头。
“不过,你打算过几天就办?这怕是不妥。”
赵野一愣:“为何?”
“我还想着速战速决,回去办个家宴,把人娶进门,然后赶紧回河北接着干活呢。”
“胡闹!”
苏轼把茶盏重重一放,脸上露出了少有的严肃。
“婚姻大事,乃是结两姓之好,上以事宗庙,下以继后世。岂能如此草率?”
“你赵伯虎现在是什么人?一言一行,天下人都盯着呢!”
苏轼伸出手指,虚点着赵野。
“你若只是纳妾,一顶轿子抬进门也就罢了。既然是娶正妻,那就是明媒正娶!”
“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六礼缺一不可!”
“你这随随便便办个家宴,拜个堂就算完事了?你把礼法置于何地?”
赵野撇了撇嘴,一脸无所谓。
“礼法?我什么时候守过那玩意儿?”
“我成个亲,关外人屁事,爱说什么说什么。”
“呵呵。”
苏轼冷笑一声,眼神变得有些犀利。
“你是不在乎,你赵伯虎脸皮厚,刀枪不入。”
“但你有考虑过舒音么?”
赵野一愣。
他抬起头,看着苏轼:“什么意思?”
苏轼叹了口气,语气放缓了一些。
“她的出身本就被人诟病,你若是再连个像样的婚礼都不给她,连最基本的六礼都不走,草草了事。”
“外人会怎么说她?”
“说她不知廉耻?说她哪怕当了正妻也上不得台面?”
“甚至会说,你赵野根本就没把她当回事。”
苏轼盯着赵野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道:
“伯虎,你想让她背着这样的名声过一辈子么?你想让她在以后的官眷聚会里,永远抬不起头么?”
赵野沉默了。
他确实把事情想简单了。
他是穿越者,脑子里装的是现代人的思维,觉得两个人在一起,领个证吃个饭就行了。
但这世道不一样。
这是大宋。
名分,礼法,那是女人的命。
自己可以离经叛道,可以不在乎世俗眼光,因为自己手里有权,有兵,有本事。
但舒音呢?
她只是个弱女子。
若是自己不能给她一个风风光光的婚礼,不能让天下人都知道她是赵家明媒正娶的大娘子,那对她来说,确实是一种伤害。
良久。
赵野点了点头,神色变得郑重起来。
“子瞻,你说得对。”
“是我欠考虑了。”
他看向苏轼,身子微微前倾,虚心求教。
“你成过亲,你有经验。”
“这事儿,该怎么办?”
苏轼见这头倔驴终于听进去了,不由得哈哈大笑。
“来来来,听苏夫子给你讲讲。”
“这第一,你现在不能急着成亲。河北这边刚平定,百废待兴,你身兼多职,离开个把月,万一出点乱子怎么办?”
“依我看,最好等到年底。”
“那时候,各地的秋税也收上来了,军务也理顺了,正好过年回京述职,趁着喜庆把事办了。”
赵野想了想,点了点头:“有理。”
“然后就是第二点了。”
苏轼合上折扇,敲了敲桌子。
“你得先把舒音送回汴京去。”
“给她置办个宅子,另辟一院。”
“然后,你得找个媒人。”
“媒人?”赵野一愣。
“废话,无媒苟合,那是私奔!”苏轼白了他一眼,“这媒人分量还得够重。”
苏轼摸了摸下巴,眼珠子转了转。
“我看,让子厚去最合适。”
“除了他之外,你也找不到其他人了。”
“然后就是走流程,下聘书,送聘礼……”
苏轼这一讲,就是半个时辰。
从聘礼要送几只大雁,到婚书该用什么纸,再到迎亲时该穿什么颜色的衣服,事无巨细,娓娓道来。
赵野听得头都大了。
他揉着太阳穴,一脸痛苦。
“这娶个媳妇,怎么这么麻烦。”
苏轼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笑道:
“麻烦是麻烦了点,但这才是给人家姑娘最大的体面。”
赵野深吸一口气,站起身。
“行,就按你说的办。”
“我这就回去修书一封,给子厚去信,让他帮我把这媒人的活儿给揽了。”
“至于舒音……”
赵野目光看向窗外。
“我先让人送她回去。”
苏轼也站起身,拍了拍赵野的肩膀。
“这就对了。”
“等到年底,咱们一起回京。”
“你这杯喜酒,我是肯定要喝的。”
……
赵府,后院。
舒音正在收拾衣物,往衣柜里码放着。
赵野推门进来,看着忙碌的舒音,心里莫名有些发堵。
“夫君回来了。”
舒音直起腰,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脸上却挂着温婉的笑。
赵野走过去,拉着她在床边坐下。
“别忙活了。”
他握着舒音的手,有些粗糙的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
“有件事,跟你商量一下。”
舒音见他神色郑重,心里咯噔一下,小心翼翼地问道:
“夫君,可是出什么事了?”
赵野摇摇头,把刚才跟苏轼商量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从推迟婚期,到明媒正娶,再到让她先行回京。
舒音听着听着,眼圈就红了。
她原本以为,赵野能给她个名分,哪怕是简单的拜个堂,她就心满意足了。
毕竟她的出身摆在那里。
可她没想到,赵野竟然为了她,愿意去走那繁琐的六礼,愿意请朝中大员做媒,愿意给她一个正妻该有的所有体面。
“夫君……”
舒音哽咽着,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
“这太麻烦了……我不怕别人说什么的……”
赵野伸手替她擦去眼泪,柔声道:
“你不怕,我怕。”
“你是要跟我过一辈子的人,我不能让你受半点委屈。”
“听话,先回汴京。”
“年底,我八抬大轿,风风光光地把你娶进门。”
舒音扑进赵野怀里,哭得泣不成声,却重重地点了点头。
“嗯。”
……
两个时辰后。
赵府门口,车马辚辚。
几辆马车停在门前,一队精干的皇城司护卫,早已整装待发。
舒音站在马车旁,一身素色衣裙,显得格外单薄。
她看着赵野,眼中满是不舍。
“夫君,你在河北,要照顾好自己。”
“记得按时吃饭,别老熬夜。”
“天冷了要加衣裳……”
赵野笑着打断了她的絮叨,上前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
“知道了,管家婆。”
“路上小心,到了汴京给我来信。”
“去吧。”
舒音一步三回头地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遮住了那张梨花带雨的脸。
“出发。”
领头的护卫队长一挥手。
马鞭脆响,车轮滚动。
赵野站在台阶上,看着马车渐渐远去,直到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心里像是被挖空了一块,空落落的。
这半年来,习惯了回家有盏灯,有碗热汤,如今人一走,这偌大的宅子,怕是要冷清不少。
“唉……”
赵野叹了口气,正准备转身回府。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
紧接着,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炸响。
“嫂嫂——!”
“嫂嫂你去哪啊?”
赵野眉头一皱,转过身。
只见一匹满身泥点的战马冲了过来,马上跳下来一个泥猴子。
正是刚从镇北大营回来的赵熙。
这小子现在的模样,哪里还有半点书香门第公子的样子。
头发乱得像鸡窝,脸上黑一道白一道,身上的号衣也破了几个口子,散发着一股子汗馊味。
他跳下马,看着远去的车队,一脸懵逼地抓着路过的宁重问道:
“宁大个,发生什么事了?”
“嫂嫂怎么走了?”
“是不是我阿兄欺负她了?”
赵野本来心里就有些离别的愁绪,正不痛快呢。
听到这混小子一回来就咋咋呼呼,还敢编排自己。
顿时,一股无名火蹭地一下就上来了。
他冷冷地看着赵熙,嘴角勾起一抹危险的弧度。
“宁重。”
宁重身子一僵,连忙甩开赵熙的手,立正站好。
“在!”
赵野指着赵熙,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寒气。
“把他给我锁屋里去。”
“笔墨伺候。”
“让他给我抄《孙子》,抄一百遍!”
“抄不完,不许出门!”
赵熙愣住了。
他眨巴着眼睛,一脸的不可置信。
“啊?”
“不是,阿兄,我怎么了我?”
“我刚回来啊!我连口水都没喝呢!”
赵野冷笑一声,背着手走到赵熙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不是喜欢去兵营么?”
“你不是到处跟人嚷嚷着要当名将,要横扫漠北么?”
“名将是靠一身蛮力当的?”
“那是靠脑子!”
赵野伸出手指,戳了戳赵熙的脑门。
“我给你这个机会。”
“《孙子》要是学不明白,你还当个屁的将军!”
赵熙闻言,脖子一梗,大声喊道:
“那书我早就会背了!”
“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他摇头晃脑地背了几句,一脸的不服气。
“我都倒背如流了,还抄那个干嘛?”
“我不抄!”
“我不服!”
“呵呵。”
赵野被气乐了。
“会背有个屁用!”
“赵括还会背书呢,最后把四十万大军都给坑死了!”
“还得会运用!懂不懂什么叫运用?”
赵野脸色一沉,加重了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