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
大名府镇北军的营盘里,灯火稀疏。
寒风顺着帐篷的缝隙往里钻,吹得烛火忽明忽暗。
中军大帐内,热气腾腾。
几张案几拼在一处,上头摆着几大海碗刚刚出锅的汤饼,上面撒着葱花,漂着几片肥瘦相间的羊肉,油花在烛光下泛着亮。
赵野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手里并没有拿筷子,而是正用布巾擦着手上的油泥。
帐帘一掀,张继忠、王延珪、李崇踞、陈从训四人鱼贯而入。
这四位白日里在校场上威风凛凛的厢都指挥使,此刻脸上都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来了?”
赵野抬头瞥了他们一眼,把布巾往旁边一扔,指了指面前的案几。
“坐。”
“别拘着,都还没吃饭吧?特意让人做的汤饼,暖暖身子。”
说完,赵野率先端起面前那只比脸还大的海碗,呼噜呼噜地喝了一大口汤,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吃啊,看着我干嘛?我脸上有花?”
张继忠几人对视一眼,也不敢推辞,纷纷谢座,端起碗筷。
起初几人还顾忌着仪态,小口抿着。
可见赵野吃得那叫一个风卷残云,唏哩呼噜的声音在大帐里回荡,他们也就放开了。
军中汉子,本就没那么多讲究。
一时间,帐内只剩下吞咽和咀嚼的声响。
一碗热汤饼下肚,几人额头上都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原本紧绷的身子也松快了不少。
赵野放下空碗,打了个饱嗝,身子往后一靠,剔着牙问道:
“今日感觉怎么样?”
张继忠连忙放下筷子,抹了一把嘴上的油光,拱手道:
“大帅手段高明!末将佩服!”
“今日那军饷一发,军歌一唱,这帮兔崽子的精气神立马就不一样了。末将带兵这么多年,还从未见过如此高昂的士气。”
王延珪也附和道:“是啊大帅,尤其是那个烈士庙和入学的法子,简直是绝了。现在下面那些兵,恨不得立马就跟辽狗干一仗,好挣个身后名。”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马屁拍得震天响。
赵野听着,脸上挂着笑,手里却摆了摆。
“行了,少拍马屁。”
“士气是提起来了,但这只是第一步。”
赵野从怀里掏出一叠折好的纸,随手扔在桌子上。
“套话我就不多说了,这是以后的训练科目。”
“你们拿去看看。”
凌峰上前,将纸张分发给四人。
张继忠双手接过,借着烛光细看。
这一看,眉头就皱了起来。
纸上的字不多,除了常规的操练军阵、搏杀之外,赵野特意加粗了四项内容。
第一项:每日两个时辰,雷打不动练习站队列,分左右转、齐步走。
第二项:每逢五日,全军出动,帮助驻地附近百姓修缮房屋、开垦荒地、挑水劈柴。
第三项:每十日,组织蹴鞠、马球对抗,设彩头。
第四项:每晚半个时辰,识字课,学写名字,学读军规。
张继忠看完,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抬起头,一脸茫然地看着赵野,手指着纸上的字,结结巴巴地问道:
“大……大帅?”
“这第一项站队列,末将还能理解,但这第三项玩蹴鞠也罢了,算是练练脚力。”
“但这第二项……帮老百姓干活?”
李崇踞也忍不住插嘴道:“是啊大帅,咱们是禁军,是杀才。从来只听说过让百姓给咱们服徭役的,哪有当兵的去伺候百姓的道理?”
“这要是传出去,咱们河北禁军的脸还要不要了?”
陈从训更是指着最后一项,苦笑道:
“还有这识字……大帅,这帮丘八,大字不识一箩筐,扁担倒了不知道是个‘一’字。让他们拿刀砍人行,让他们拿笔?那比杀了他们还难受啊。”
“这办不了啊。”
几人脸上都写满了抗拒和不解。
在他们的认知里,当兵就是吃粮打仗,平时操练一下也就是了。
去给泥腿子干活?还要读书写字?
这不是吃饱了撑的么?
赵野看着他们的反应,也不恼,只是神秘一笑。
他端起茶盏,润了润嗓子。
“第二项,我现在不跟你们解释。”
“到时候你们自然会知道为什么。”
赵野放下茶盏,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至于第四项,很简单。”
“我想让这些普通士卒都知道,以后他们都有晋升的机会。”
“我赵野带的兵,不能是只会杀人的莽夫。”
“以后军中提拔将校,识字是硬门槛。别到时候升了官,连个军令都看不懂,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那不丢人么?”
“至于怎么教,这个你们不用担心,我会让人编写最简单的教材,也会安排专门的教书先生。”
赵野伸出手指,在桌面上重重敲了敲。
“队列这一块,一定要教好。”
“你们应该知道,令行禁止的重要性。”
“我要的不是他们能摆出多好看的花架子,我要的是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我一声令下,他们也得给我整整齐齐地走进去!”
“以后队列每天练最少一个时辰,风雨无阻。”
说到这,赵野脸色一沉,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杀气。
“还有,记住咯。”
“不允许随便打骂下属。”
“以前你们那套动不动就鞭打士卒的臭毛病,都给我改了。”
“犯了错就按军规处罚,关禁闭也好,扣军饷也罢,哪怕是按律斩首也行。”
“但谁都不能动私刑,听到没?”
四人心中一凛,连忙起身抱拳。
“听明白了么?”
“听明白了!”
几人虽然心里还是犯嘀咕,特别是对那个帮百姓干活的事儿颇有微词。
但毕竟赵野手握他们把柄,现在又得军心,他们哪敢说半个“不”字?
反正现在赵野说了算,他们听令就是了。
……
时间一晃,便过去了五天。
这五天,对于镇北军的士卒们来说,简直就是冰火两重天。
前一天还在为发了钱、有了烈士庙而热血沸腾,恨不得为赵大帅去死。
后一天就开始了地狱般的折磨。
没有什么激烈的搏杀训练,也没有什么战阵演练。
就是站着。
一动不动地站着。
寒风呼啸,吹得人脸皮生疼。
稍有晃动,或者眼神乱飘,便是军法从事——不是打板子,而是加练,或者去扫茅房。
枯燥,乏味,且极度消耗体力。
原本高涨的士气,被这看似简单实则折磨人的队列训练,给消磨得够呛。
营房里,抱怨的声音开始像野草一样疯长。
“这叫什么事儿啊?老子来当兵是杀辽狗的,不是来当木桩子的!”
“就是,天天向左转、向右转,转得老子头都晕了!”
“这大帅是不是在耍咱们玩啊?”
这种情绪,在第五天的傍晚达到了顶峰。
中军帅帐内。
赵野正对着一副舆图发呆,手里捏着一颗黑子,迟迟没有落下。
帐帘掀开,一阵冷风灌入。
凌峰大步走了进来,带进一股子寒气。
“大帅。”
凌峰抱拳行礼,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块脸上,难得带了一丝古怪的神色。
“事情已经办妥了。”
赵野闻言,眼睛猛地一亮,手里的棋子“啪”地一声扔进棋篓里。
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浑身骨节咔咔作响。
“走走走!”
“是时候让他们知道什么叫百姓的拥护了。”
凌峰站在原地没动,反而往旁边挪了一步,低声说道:
“大帅,这次可花了不少钱。”
“总共一百二十多贯。”
“您可说了,这钱你掏。”
赵野正要往外走的脚步一顿,猛地回过头,一脸肉痛地看着凌峰。
“多少?”
“一百二?”
赵野嘴角一抽,指着凌峰骂道:
“怎么花那么多?你个败家子!”
“我就让你去联系几个村子,安排点活儿,这就要一百多贯?”
“你是不是贪污了?”
凌峰一脸冤枉:
“大帅,你说这话可得凭良心啊。”
“您说的那个什么出公差,总共三十个点,都得安排人去打点。”
“每个地方花四贯,那可不就是一百二么?”
“这还算多?”
凌峰翻了个白眼,小声嘀咕道:
“现在反而还嫌弃我花钱多了,要不您自己去谈?”
赵野闻言,一脸嫌弃地摆了摆手。
“得得得,别跟我抱怨。”
“一百二就一百二。”
说罢,他张开双臂,对着凌峰没好气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