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日头正懒洋洋地悬在半空,窗棂上的光斑晃得人有些发困。
忽然响起几声轻叩门板的动静,李有思搁下手里的书,起身拉开了门。
门外人手里抱着一沓信件,径直朝他递过来:“李老师,您的邮件,都在这儿了。”
这些信件里,夹着他投给《花城》的稿子。编辑部没法派人专程送返,便只能走邮政递了过来。
“辛苦你跑一趟了。”李有思接过信件,笑着道谢。
他和这邮递员早就是老相识,对方也总愿意多上心些,每次他的邮件都能送得格外及时。
李有思收到了一堆来信,他翻看一眼,果真是来自全国各地的读者来信,都是关于《百鸟朝凤》的读者来信。
回到家里面他看起来了读者来信。
第一封信件。
“李老师,读您的《百鸟朝凤》时我正蹲在田埂上,眼泪混着泥土往下掉。我们村老唢呐匠守着班子到最后,您写的不只是故事,是他那样手艺人的一辈子,也是我们心里的念想。”
“语文课上老师念了节选,我立刻找了全文来读。从前总觉得老手艺过时,可您笔下唢呐声里的执着,让我忽然懂了传承二字的重量,盼着能多看到这类扎根乡土的好文章。”
“百鸟朝凤是吹给德高望重的人的,老一辈艺人有信仰,有坚持。”
“本以为传统题材会沉闷,可您的文字带着烟火气,把唢呐这门老技艺写得有血有肉。尤其是最后唢呐匠守着班子的桥段,让我看见老行当里藏着的民族风骨。”
“优秀的小说会被人看到,这是一篇颂扬传统文学的小说,优秀自然不用多说。”
将读者来信细细收进木匣,李有思刚直起身,后颈就忽然搭上一片温热。
张丽不知何时凑了过来,半边身子几乎贴在他背上,声音里裹着几分好奇:“哎,你真的会吹《百鸟朝凤》?”
李有思愣了愣神,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木匣边缘,半晌才低低开口:“师傅早年教过,只是……好些年没碰,怕是早生疏了。”
话音刚落,张丽竟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拎出一支唢呐,递到他眼前:“那你试试?”
“你哪儿来的唢呐!”李有思惊得猛地回头,眼底满是错愕。
“还不是看了你那篇小说,”张丽晃了晃手里的唢呐,眉眼弯着笑意,“心里头实在感动,就托人找老匠人打了支新的,你先试试合不合手!”
李有思盯着那支锃亮的唢呐,喉结动了动,没再说话。
自打动笔写那篇小说起,他就刻意避开了这物件,如今它就摆在眼前,倒叫他一时有些恍惚。
他笑道:“《百鸟朝凤》一共分为三段,一段是出殡用,一段是满月用,一段是结婚用,正好善和、善乐出生没吹过,我给她们俩吹第一段!!”
话音落,李有思便端正了身形,将唢呐吹嘴轻轻抵在唇边。
屋里的空气忽然静了下来,连窗外的蝉鸣都似是低了几分。
张丽连忙转身,把摇篮里的善和、善乐轻轻抱到矮凳旁,两个小家伙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小脑袋不约而同地转向唢呐的方向。
深吸一口气,气流缓缓送入管身,起初是几声极轻的调门,像初春的风拂过枝桠,带着几分试探的温柔。
很快,清亮婉转的旋律便淌了出来,正是满月段特有的明快与祥和,细碎的“鸟鸣”混着悠扬的调子,在屋里打着旋儿。
两岁的善和原本还攥着拨浪鼓,此刻竟松开了小手,小眉头舒展开,黑葡萄似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李有思的唢呐,小嘴巴微微张着,连口水淌到下巴都没察觉。
一旁一岁的善乐更有意思,她被抱在张丽怀里,小身子随着调子轻轻晃着,肉乎乎的小手还一下下拍着大腿,小脸上满是认真,仿佛能听懂这旋律里藏着的祝福。
一段吹罢,余音袅袅。
李有思放下唢呐,刚要开口,就见善和忽然伸出小手,朝着唢呐的方向“啊啊”喊了两声,善乐也跟着晃起了小胳膊,嘴角淌出的口水沾湿了衣领,却依旧睁着澄澈的眼睛。
张丽忍不住笑出声,拍了拍两个孩子的背:“你看,连小家伙都听入迷了。”
李有思望着眼前的一幕,心头忽然涌过一阵暖流。
“……”
李有思握着唢呐的手还没放下,正沉浸在方才旋律余韵里,院门外忽然炸开一声洪亮喝彩:“吹得好!!吹得真好!!”
他循声转头,只见一个熟悉的小老头晃悠悠迈进门来,身后还跟着三道身影。
李有思又惊又喜,忙迎上去:“老汪,你们怎么一块儿来了?!”
来的正是张光年、汪曾祺、刘白羽和林斤澜四位文坛前辈。院里瞬间挤了四个精神矍铄的老头,倒显得热闹了几分。
汪曾祺笑眯眯上前,先答了话:“读完你那篇《百鸟朝凤》,心里头攒了好些感慨,索性约着老伙计们一块儿来叨扰你。”
话音未落,四个老头也不客气,径直把善和、善乐坐着的小竹凳抢了去,各自寻了舒服姿势坐下。
汪曾祺伸手就把两岁的李善和捞进怀里,张光年也乐呵呵地抱过一岁的李善乐,指尖轻轻逗着孩子软乎乎的脸颊:“你这可是儿女双全,人生一大幸事啊!”
李有思又好气又好笑,一边忙着给几位前辈找茶水,一边打趣:“合着你们四个老人家,是专程过来薅我家娃的?”
张光年摆摆手,目光落到他手边的唢呐上:“那倒不是,顺道来看看你是真的。方才在院外听了段调子,果然你还真会吹唢呐?”
“早年在文工团学过一阵子,”李有思把热茶递到几人面前,笑着解释,“这事儿我没怎么往外说过。”
“难怪我们都不清楚。”汪曾祺捏了捏善和圆嘟嘟的脸蛋,小家伙也不认生,伸手就去抓他的眼镜,逗得老头们一阵笑。
玩闹片刻,汪曾祺忽然抬眼看向李有思,语气慢悠悠的,带着几分玩笑几分认真:“按老规矩,这《百鸟朝凤》是吹给德高望重的老人家送终的。有思,我走的时候,你能给我吹一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