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地，影林堡。
又是一年雪月（12月），凛冽的寒风从影林湖面上呼啸而过，卷起漫天雪沫，拍打在城堡灰白色的石墙上。
绣着风语冠冕纹章的海德尔家族旗帜胡乱地在城楼上飘飞着，在这片肃杀的冬日中显得格外孤寂。
距离王国与帝国的谈判敲定已经过去一个月了。
虽然海德尔家族拼尽全力掩盖，但海德尔公爵陨落的消息，终究还是没能遮住，早已传遍了整个王国。
当然，这也是不可能遮住的事情，传奇陨落的异象直冲天际，连王都那边都能看到，而公爵背叛王国的消息更是由女王与传说中已经是圣者的星之贤者梅林亲自认证。
而这，自然也在海德尔公爵领引起了极大的恐慌，尤其是海德尔公爵领的首府影林堡。
海德尔城堡中，也是人心惶惶。
往日规规矩矩的仆人们显得心不在焉，不少甚至干脆辞去了城堡里的工作。
明明是王国排得上号的大家族，但整个城堡却显得萧瑟了许多。
各种各样的谣言更是满天飞，什么王室准备剥夺海德尔家族的爵位，什么女王已经命令军队向影林湾进军……什么样的都有，进一步在城堡中引起了更大的恐慌。
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焦虑和迷茫，没有人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也没有人知道海德尔家族的未来会走向何方。
而此时此刻，海德尔城堡的最深处。
专门用于家族议事的议事厅中，一场海德尔家族的宗族会议正在紧急召开。
议事厅很大，坐满了人。
长桌两侧，海德尔家族的旁系成员、封臣骑士、以及依附于海德尔家族的各领地贵族，密密麻麻地挤满了每一张椅子。
人们神色各异，但眉眼间都带着抹不去的忧虑，整个议事厅的气氛更是压抑无比。
尤利西斯·海德尔子爵坐在长桌左侧上首的位置。
他是海德尔家族中距离直系血脉最近的旁系成员，也是海德尔家族的家族总管。
海德尔公爵生前，宗族内的大小事务几乎都由他打理。
而此时此刻，尤利西斯子爵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也写满了疲惫，眼下的青黑清晰可见。
此时此刻，长桌两侧，争吵声此起彼伏。
“我早就说过，公爵大人不应该背叛诺瑟兰！现在好了，大人陨落了，海德尔家族成了叛国者！那位贤者大人若是追究起来，我们谁跑得掉？”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贵族拍着桌子，声音沙哑而激动。
他是海德尔家族的远亲，掌管着影林湾南部的一片男爵领，平日里不怎么说话，此刻却跳得最高。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坐在他对面的中年贵族冷笑一声：
“公爵大人已经陨落了，你在这里抱怨，难道能让他活过来？”
“我不是抱怨，我是在说事实！公爵大人没有指定继承人，这才是最大的问题！我们这么多人坐在这里，谁有资格继承海德尔家族的家主之位？谁有资格继承海德尔公爵的爵位？要是王室趁这个机会插手，我们怎么办？”
“王室？弗雷德里克三世已经死了，那个连元素大师都不是的女王，连南方派的贵族都压制不住，哪有空来管我们？她连自己的王位能不能稳住都是问题！”
老贵族的声音刚落，另一个年轻一些的海德尔旁系贵族便接口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以为然：
“依我看，与其在这里争吵，不如想想怎么向那位贤者大人示好。只要贤者大人不追究，王室那边自然也不会说什么。”
“示好？怎么示好？”
“把公爵大人的直系亲属……他的那些侄子、侄女、还有那些在海德尔城堡里养尊处优的家伙，全都押送到王都去，交给贤者大人处置。就说海德尔家族的背叛是公爵一人所为，与其他人无关。”
“你疯了？那是直系的血脉！”
“直系血脉？往上倒数个一二百年，我们谁又不是海德尔家族的直系血脉？”
年轻的海德尔家族旁支贵族冷笑道。
“……”
争吵声越来越激烈。
有人建议向东部公爵求援，东部公爵之前也曾和现任女王有过冲突，完全可以成为海德尔的盟友。
有人建议联合南方派贵族，组成一个反王室的联盟，逼王室放弃对海德尔家族的清算。
还有人建议主动放弃部分领地甚至公爵的爵位，换取王室的谅解，反正他们又不是海德尔家族的直系，何必要为前任公爵的错误负责。
不过，更多的旁支则在争吵海德尔直系的遗产如何分配，那些原属于海德尔公爵的产业现在没有了主人，就像是掉落在地上的蛋糕一样，吸引了成群的苍蝇。
尤利西斯子爵安静地听着，眼底只有失望。
纵使公爵大人有再大的不对，海德尔家族能走到今天，几乎都是他一人的功劳。
在他成为家主之前，海德尔家族虽然是王国的开拓骑士家族，但也不过是个普通的伯爵家族而已。
是公爵大人以一己之力，将海德尔家族带到了今天的地位。
然而，公爵大人才陨落不久，甚至连葬礼都没有举行，这些旁支和封臣就开始讨论如何瓜分海德尔公爵的遗产，如何讨好那位登临圣者的星之贤者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目光越过那些争吵的面孔，落在长桌最深处那张空荡荡的高背椅上。
那是海德尔公爵的位置。
椅背上雕刻着风语冠冕的纹章，扶手被磨得光滑发亮，那是公爵大人数十年来每天坐在那里留下的痕迹。
如今，椅子还在，人却不在了。
当然，尤利西斯也明白，海德尔家族现在之所以乱成这样，也不全都是这些旁支的错。
他也是旁支，太懂这些废物了，真指望他们是根本指望不上的，或者说，本也不该指望他们。
问题，其实出在公爵的缔约精灵身上。
那位理应在公爵陨落之后站出来主持家族，甚至亲自选定有资格继承家主之位的人选的风之主精灵【库因兰迪尔】，却保持了沉默。
从公爵大人陨落的那天开始，那位风之主精灵便龟缩在海德尔城堡深处，谁也不见。
尤利西斯子爵曾亲自前往城堡深处的那座高塔，在门外恳求了整整三天三夜，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其实，作为诺瑟兰的开拓骑士家族，海德尔家族历史上并非没有过家主意外陨落的情况。
而据尤利西斯所知，历史上类似的情况，每次其实都是这位历任家主的缔约精灵站出来稳住局势。
但这一次，那位已经是主精灵的缔约精灵却沉默了。
恐怕……是没有看上我们这些旁支的资质吧。
尤利西斯子爵在心中默默叹息，收回了目光。
但不管怎么说，事已至此，海德尔家族必须自救。
他抬起头，看着那张张还在争吵的面孔，深吸一口气，微微散开属于元素大师的威压：
“行了，都不要争了！”
议事厅中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他。
尤利西斯子爵深呼吸了一口气，说道：
“现在最关键的是选出新的海德尔公爵！还是说，你们要继续这样乱下去，坐等王室对我们出手？”
短暂的沉默之后，一个坐在长桌右侧的青年贵族冷笑了一声，他同样也是海德尔家族的旁支，五代前的先祖乃是第三任海德尔伯爵的亲弟弟，其本人则在与尤利西斯子爵竞争子爵爵位中失败，两人向来关系不和：
“尤利西斯，你是想自己继承公爵爵位吧？别拿王室压我们！罗贝尔阁下说的对，弗雷德里克三世已经死了，那个连元素大师都不是的女王自己都一堆麻烦，哪有空来管我们？”
“是啊，她连自己的王位能不能稳住都是问题，还是先想想如何应对帝国和圣殿吧！”
另一个旁支贵族也附和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以为然。
这句话倒是启发了其他的不少人。
几个贵族交换了一下眼神，眼前微微一亮。
“对！还有帝国！还有圣殿！”
一个年轻贵族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声音里带着兴奋：
“公爵大人是为了帝国和圣殿战死的，他们不能不管我们！”
“我们可以向帝国求援，向圣殿求援！有了帝国和圣殿的支持，哪怕是那位贤者大人，也不敢拿我们怎么样！”
“没错！帝国皇帝在谈判桌上对贤者大人的态度虽然恭敬，但那是因为贤者大人成了圣者。帝国的底蕴摆在那里，贤者大人不会为了海德尔家族与帝国翻脸！”
“圣殿那边也是一样。裁决天使虽然回归了，但圣殿在北地的传教还需要人帮忙。我们海德尔家族在影林湾经营了数百年，人脉、资源、地盘，都是圣殿需要的。只要我们愿意配合圣殿传教，圣殿没有理由放弃我们！”
“……”
议论声再次喧嚣起来，这一次比刚刚更加热烈。
许多人的脸上重新浮现出希望，仿佛找到了救命稻草。
但尤利西斯子爵的脸色却沉了下来。
“愚蠢！”
他的声音带着勉强压抑的怒意，将那些兴奋的议论声全部压了下去：
“帝国退兵了！圣殿也承认了北风神殿的信仰！海德尔家族已经被放弃了！你们还寄希望于他们身上？”
议事厅中再次安静下来。
有人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在尤利西斯那冰冷的目光下讪讪地闭上了嘴。
“那……那就联合王国所有不满的贵族！”
一个声音从角落里响起，带着一丝不甘：
“只要我们联合起来，组成一个联盟，哪怕是王室，也不敢拿我们怎么样！他们终究需要我们来治理领地的！我们……甚至可以支持王太子，夺取诺瑟兰的王位！”
“至于梅林大人……”
那人顿了顿，底气隐隐也弱了一些，但很快又大声起来，仿佛重新找回了自信：
“贤者大人向来不怎么管理世俗事务，为人也比较宽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