枫林宫的偏殿中，暮色已沉。
魔法灯在墙壁上投下柔和的光晕，将暗红色的地毯照得纤毫毕现。
索菲亚女王坐在艾薇尔对面的扶手椅上。
她的面容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苍白，眼下的青黑清晰可见，眉宇间满是疲惫。
显然，这些天的忙忙碌碌，将这位诺瑟兰的统治者累坏了。
“贤者大人。感谢您……为诺瑟兰所做的一切。若不是您，王国恐怕真的撑不过去了。”
年轻的女王感激地说道。
艾薇尔微微摇头，以梅林的苍老声音回道：
“这本就是我与你父亲的约定，没有什么好感谢的。”
索菲亚的目光又落在她那遍布裂痕的魔偶躯体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有些担忧地问道：
“贤者大人，您的身体……还好吗？”
艾薇尔笑了笑：
“没什么大碍，这只是一具魔偶而已，回去修一修就好了，不过……”
她话锋一转，神色肃穆地说道：
“接下来的几年里，我恐怕需要封闭魔法塔，进行一段时间的深度冥想了。”
这是她提前想好的说辞。
这一次为了伪装好梅林，元素之心的力量几乎被榨干，想要恢复到能够继续伪装圣者的程度，恐怕需要起码数年的充能。
在这期间，梅林必须体面地“闭关”，让那些圣者和圣灵以为他在为真正的晋升做准备。
当然，就算是“梅林”闭关了，以这次出手带来的威慑，也足以让诺瑟兰稳定几年了。
索菲亚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但她的目光依旧停留在艾薇尔脸上，嘴唇微微动了动，欲言又止。
而她的表情，更是隐隐带着迟疑和犹豫，还有一丝难以启齿的悔意。
艾薇尔轻易地看穿了她的心思。
“陛下，”
她打断了索菲亚的犹豫，问道：
“您是后悔……彻底倒向圣殿了吗？”
索菲亚陷入了沉默。
片刻后，她轻轻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是的，贤者大人，我后悔了。”
“我本以为，圣殿是诺瑟兰唯一可以求助的对象，只要倒向圣殿，只要获得圣座的庇护，帝国就不敢对诺瑟兰动手。”
“可我没想到，圣殿和帝国早就商量好了——他们早就达成了一致，不过是在演戏给我们看。”
“若不是您，诺瑟兰的结局，恐怕就是被帝国和圣殿瓜分……而我，将成为诺瑟兰的末代女王。”
索菲亚女王有些苦涩地说道。
艾薇尔看了她一眼，随后问道：
“陛下前些天在谈判中极力争取，最终保留了北风神殿的信仰，也是为了与圣殿对抗吧？”
索菲亚点了点头，微微叹了口气：
“至少……有北风神殿在，王室还能尽可能平衡双方的力量，不至于被圣殿架空。”
艾薇尔也微微颔首。
北风神殿在诺瑟兰经营了近千年，虽然看似在信仰上影响力有限，但实际上势力也根深蒂固。
这毕竟是一位圣灵立下的教会。
哪怕北风之神暂时失联，那些北风神官、那些信奉北风的贵族、那些与北风神殿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家族……其实也都不是圣殿短时间内能取代的。
别看这次很多贵族跟随王室一起倒向了圣殿。
但实际上，包括海德尔家族的主精灵在内，王国的很多风元素精灵都是隶属于北风之神的下位精灵甚至下下位精灵，真要是北风之神归来了，这些贵族绝对瞬间倒戈。
站在这个角度上来讲，也能理解为什么圣殿想要彻底与帝国一起瓜分诺瑟兰了。
圣殿，是想要从根本上拔掉北风之神的信仰而已。
换句话说，除非诺斯温德家族和王国的各个风属性家族的缔约精灵全部终止与北风之神的契约，否则不可能真正获得圣殿的信任。
索菲亚倒向圣殿，从一开始就是一场赌博。
更别说诺斯温德家族一开始也并不知晓原来北风之神之所以失踪，就是圣殿与帝国在背后搞鬼。
但谈判结束之后，艾薇尔也将自己知晓的一些情报告知了这位女王，而当她得知圣殿与帝国还有魔塔早已暗中联手，北风之神的失踪是三方共同做局之后，她的悔意便再也压不住了。
无他，他们已经与北风之神为敌了，那就更不可能放过诺斯温德了。
但悔恨已经来不及了。
裁决天使已经回归，圣殿的枢机主教已经坐镇王都，圣殿的信仰已经开始在王国内传播。
开弓没有回头箭。
艾薇尔也在心中轻轻叹了口气。
说实话，她对索菲亚并非没有意见。
弗雷德里克三世在世时，她以“梅林”的身份承诺过，会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照看诺瑟兰。
按理来说，若有什么重要的决断，索菲亚应该先与“梅林”商议才对。
但在引入圣殿这件事上，这位年轻的女王根本没有提前和“梅林”商量，便在大贵族议事会中让裁决天使展现了真实身份。
她能理解。
当时的诺瑟兰，情况确实危急。
帝国大军压境，北风之神失联，暴风使者下落不明，海德尔公爵称病不出……王室派的大贵族们人心惶惶。
除了倒向圣殿，索菲亚没有别的选择。
但问题在于，那个决断太彻底、太急切了，过于轻易地引入了圣殿，交出了元素结界的控制权，以至于在后续的谈判中，诺瑟兰失去了所有的主动权。
当然，艾薇尔后来才知道，索菲亚之所以如此急切地转向，本就是圣殿那边提出的条件。
但倘若索菲亚能提前与“梅林”商议，或许能找到更好的解决方式。
至少，不会在谈判桌上如此被动。
虽说最后艾薇尔的下场拿回了谈判的主动权，但她也付出了不小的代价。
而这些代价，若是从一开始仔细谋划的话，其实完全是有能力规避的。
但事已至此，再追究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
想到这里，艾薇尔收回思绪，目光重新落在索菲亚脸上。
这位年轻的女王正试图在北风神殿与圣殿之间寻找平衡，这无疑是一条极其艰难的道路。
一个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但归根结底，诺瑟兰王室的困局，症结不在于圣殿，也不在于帝国，而在于王室本身——
没有传奇坐镇，没有自己的圣者或圣灵，实力太过弱小。
在有超越传奇的力量插手的情况下，一个没有顶尖战力的王室，是很难自主的。
说实话，在艾薇尔看来，哪怕是放在以前，诺瑟兰王室也不过是北风之神的傀儡而已。
只不过北风之神对世俗的管理不感兴趣，才让诺瑟兰王室有了近千年的自主权。
但如今，北风之神失踪了，帝国和圣殿接踵而至。
王室想要在两大势力之间左右逢源，哪里是那么容易的？
念头至此，艾薇尔在心中微微摇了摇头。
说实话，她也承认，自己其实也有问题。
她答应了弗雷德里克三世会照看诺瑟兰，但答应的终究是“梅林”。
对于诺瑟兰王国，她的态度一直以来都是能救就救，不能救也没办法。
毕竟，若是诺瑟兰真的完了，艾温斯戴尔家族也不一定就怎么样。
哪怕是征服北境的帝国，也终究是需要当地的贵族来统治领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