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才三十岁，太年轻了。
在国内的语境里，盖棺定论这种事，那是给七老八十德高望重的老艺术家准备的。你一个三十岁的小伙子，虽然成绩耀眼，但毕竟人生路还长。
国内对于这种立传的要求极高，不仅要艺术成就，还要政治正确，还要德艺双馨，还要经得起时间的考验。
林青辉自问成绩够了，但资历确实还浅。
既然央视现在不可能拍，那BBC确实是最好的选择。
BBC虽然屁股经常坐歪，但作为世界顶级的纪录片制作机构，BBC的技术水准和全球发行能力是毋庸置疑的。被他们拍，就意味着这个纪录片会发到全世界每一个角落。
借着BBC的渠道，把自己的地位再往上夯实一层，倒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威廉还补了一句：“除了这些荣誉，我们还会支付一百万英镑的授权费用。”
姜闻吹了声口哨：“嚯，这价钱，在纪录片里算是天价了吧？”
威廉点头：“是的，通常人物传记我们只支付象征性的授权费。但对于林先生，我们愿意支付这笔费用，作为对您时间的补偿。”
林青辉没说话，一百万英镑，对他来说也就是一部电影几分钟的票房，他在乎的不是钱。
他在乎的是别的东西。
“钱没问题，但我有一个条件。”
“您请说。”威廉显得很自信，BBC的招牌在这，他不觉得有什么条件是谈不拢的。
“终审权。”林青辉说出三个字。
威廉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林先生，这…BBC一直坚持独立创作的原则，我们有专业的编辑团队…”
“别跟我扯那些虚的。”
林青辉打断了他：“你们BBC是什么德行，我心里清楚。拍动物世界你们是专业的，但拍华国，你们那个滤镜太重。”
他指了指窗外阴沉的天空：“我不想我的纪录片里，画面全是灰蒙蒙的冷色调，配乐全是阴间音乐。也不想你们在解说词里夹带私货，搞些似是而非的隐射。”
威廉有些尴尬，脸涨得微红：“林先生，我们是专业的媒体机构，我们会保持客观中立…”
“客观中立？”
林青辉冷笑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这话你自己信吗？威廉先生，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
你们想拍我，是因为我有流量，有话题，能给你们带来收视率和关注度。我也愿意配合，是因为我想借你们的平台传播我的理念。
这是生意，既然是生意，就得按规矩来。”
“合同里必须写明，成片出来后，必须经过我的审核。
我有权删减任何我认为不实、或者带有恶意引导的内容。如果我不点头，这片子就不能播。
同意，咱们就签。不同意，门口在那边，慢走不送。”
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凝固，威廉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在来之前预想过很多情况，比如林青辉会嫌钱少，或者要求增加拍摄时间，但他唯独没想过，林青辉会直接挑战BBC的核心原则——编辑权。
在以往的合作中，哪怕是那些政要名流，在BBC面前也得客客气气的，谁敢这么硬气地提这种要求？
但他又不敢走，现在林青辉的热度太高了，如果不趁着他在柏林的时候敲定，等他回了华国，或者等他真的隐退了，那BBC就彻底失去了这个机会。
而且，如果BBC不拍，Netflix或者HBO肯定会抢着拍。到时候，BBC作为老牌纪录片霸主的脸往哪儿搁？
而且，林青辉手里的那些奖杯，那些票房记录，确实太诱人了，这是能做成经典的内容。
他斟酌着词句：“林先生，这个要求超出了我的权限，我需要向总部请示。”
“请便。”林青辉做了个手势。
威廉拿着手机匆匆走出了会议室。
姜闻看着他的背影，乐了：“你小子行啊，这帮英国佬平时傲得跟什么似的，也就是你能治他们。”
“不是我治他们，是形势比人强。他们想吃这碗饭，就得把碗端平了。想一边吃我的饭，一边砸我的锅，门儿都没有。”
刘一菲凑过来，小声问道：“要是他们不同意呢？”
“不同意就不拍呗。”
林青辉捏了捏她的脸颊：“反正我也不是非得靠他们扬名立万，再说了，以后等咱们老了，让咱们自己的电视台拍，不比他们拍得好？”
十分钟后，威廉回来了。
“林先生，总部同意了您的要求。”
威廉坐回椅子上，重新拿出一份合同草案。
林青辉示意旁边的助理接过合同去审核细节。
接下来的几天，林青辉的生活变得更加忙碌。
两拨人马，一拨美国人，一拨英国人，围着他团团转。
早上去参加《小丑》的影迷见面会，《时代周刊》的摄影师趴在舞台边缘，抓拍他和影迷互动的特写。
下午接受BBC的深度专访，地点选在柏林的一家老电影院里。
“林导演，”威廉手里拿着提纲：“在《一次别离》获得金棕榈之前，您其实是一个默默无闻的学生。是什么让您在那样的年纪，拍出那样深刻的电影？”
镜头缓缓推进，聚焦在林青辉的脸上。
林青辉靠在椅背上，目光深邃：“因为我看过太多离别，在华国，在那个飞速发展的时代，每个人都在经历离别。离别故乡，离别亲人，离别过去的自己。我只是把这些记录下来而已。”
“那《断背山》呢？”威廉追问：“作为一个东方导演，您是如何精准捕捉到那种美国西部的孤独感的？”
“孤独是人类通用的语言。”
林青辉回答得很从容：“无论是在怀俄明州的雪山下，还是在江南的烟雨里，爱而不得的痛苦是相通的，情感没有国界。”
采访进行得很顺利。
林青辉并不吝啬分享自己的创作理念，他谈到了对光影的运用，谈到了对演员的调教，也谈到了他对商业与艺术平衡的思考。
这些内容，正是BBC最想要的干货。
威廉听得频频点头，抛开政治立场不谈，眼前这个年轻人的才华和思想深度，确实足以让他在世界电影史上占据一席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