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林时间,二月十三日。
柏林电影宫的灯光暗下,银幕上亮起一段长达十分钟的长镜头。
这是主竞赛单元的一部电影。
林青辉坐在中间,左边是刘一菲,右边是姜闻。后面两排坐着随行的纪录片团队。
十分钟过去,银幕上的两个人还在餐桌前吃饭,只有咀嚼声和刀叉碰撞声,没有任何对白。
姜闻换了个姿势,把腿架起来,压低声音:“这哥们儿想学塔可夫斯基,但没学明白。
光打得太硬,把那女演员的颧骨照得跟刀子似的。而且这节奏不是慢,是拖。塔可夫斯基的慢是有张力的,这单纯就是尿点。”
林青辉盯着银幕:“不止,你看他的场面调度,两个人吃饭,机位架在正侧方,完全切断了观众的代入感。
他想表达疏离,结果拍成了话剧。这种镜头,如果是为了省钱偷懒我就不说了,如果是刻意设计,那就是导演基本功不扎实,连轴线原则都敢乱破。”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影厅里,周围几排人听得清清楚楚。
前排坐着的正是这部电影的导演,一个留着大胡子的人。他戴着同声传译耳机,显然听懂了林青辉的话。
那大胡子导演背脊僵了一下,随即转过头。
借着银幕反光,他看清了说话的人是林青辉。
原本脸上的恼怒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近乎谦卑的神情。他甚至微微欠身,对着林青辉点了点头,仿佛是在感谢老师的批改。
刘一菲凑到林青辉耳边:“你小声点,人家导演在前面呢。”
“在就在呗。”
“拍出来就是给人看的,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
他这片子入围都勉强,估计是选片委员会为了凑地区平衡硬塞进来的。你看那个窗户的光,明显是外面的大灯直接打进来的,连柔光纸都没加,脸上全是死黑的阴影。”
姜闻乐了,拍了一下大腿:“也就你敢这么说,这要换个人,这大胡子能站起来打架。”
林青辉指了指银幕:“他心里也知道自己拍得烂。这年头,很多导演把技术上的无能包装成风格。我要是不说,他还以为自己是大神呢。”
电影放映结束,灯光亮起。
那位导演没急着走,反而挤过人群来到林青辉面前,双手递上一张名片:“林导演,感谢您的指点。那个光线的问题,确实是我们预算不够,灯光师也没请到最好的。”
林青辉接过名片,扫了一眼,塞进兜里:“预算不够不是理由,黑泽明没钱的时候,用镜子反射太阳光也能拍出层次。回去多看看《罗生门》,别老盯着那些故弄玄虚的文艺片学。”
“是,是。”那导演连连点头,脸上挂着荣幸的笑,倒退着走了。
周围的记者和影评人看着这一幕,手里的笔刷刷地记。
在这个圈子里,话语权就是硬通货。
现在的林青辉,就是文艺片竞赛片的教皇。他说这片子光打得烂,那明天的影评里,这片子的光影处理就绝对得不到好评。他说这导演基本功不行,那这导演以后在欧洲找投资都费劲。
这就是地位。
接下来的两天,林青辉带着两人把主竞赛单元的片子看了个遍。
看洪尚秀的《独自在夜晚的海边》,林青辉直言:“金敏喜演得不错,那种神经质的状态是对的。但这推拉镜头用得太滥,像是在拍家庭录像带。
风格化可以,但不能以此为借口放弃视听语言的打磨。”
看考里斯马基的《希望的另一面》,林青辉点头:“这才是大师。你看那个色彩,冷色调里的那一抹暖黄,那是对底层人的悲悯。不动声色,但力透纸背。”
每场电影结束,林青辉的评论都会第一时间流传出去。
被夸的导演,哪怕是像考里斯马基这样的老前辈,听到转述后也会笑着说一句:“来自林导演的认可,是我的荣幸。”
被骂的,则是一声不吭,回去默默反思,或者把锅甩给摄影师和剪辑师。
……
话分两头,柏林电影宫,评审团会议室。
窗帘拉着,屋里烟雾缭绕。
评审团主席保罗·范霍文坐在长桌顶端。
这位拍出过《本能》和《她》的荷兰导演,眼神扫过在座的各位。
“各位,这几天片子都看完了。”
保罗·范霍文吐出一口烟圈:“咱们关起门来,不讲那些虚的。今年的金熊,给谁?”
长桌两侧坐着七位评委。
美国演员玛吉·吉伦哈尔手里转着笔,德国演员尤利娅·延奇低头看着笔记本,墨西哥演员迭戈·鲁纳在喝水。
突尼斯制片人Dora和冰岛艺术家Olafur在小声交流。
王全安坐在角落里,腰板挺得笔直。
他这几天在评审团里,他表现得异常活跃。只要是关于林青辉的电影,他就是最坚定的捍卫者。
圈子里的风声他听说了,赵遮天在威尼斯搞小动作,结果被送手镯,现在都在说是林青辉下的手。
王全安是个聪明人,他因为某种交易的事在国内已经社死,现在唯一的出路就是混国际。要是得罪了林青辉这尊大佛,那他在地球上都没饭吃了。
“我觉得《小丑》没有悬念。”
迭戈·鲁纳率先打破沉默:“我是个演员,但我这辈子没见过华金·菲尼克斯那种表演。那不是演戏,那是献祭。
而且林青辉的导演手法,把一部漫改片拍成了希腊悲剧。那种混乱的秩序感,那种色彩的运用,主竞赛单元里没有对手。”
“同意。”
玛吉·吉伦哈尔放下笔:“那场厕所里的独舞,还有最后在警车上那个带血的笑脸,我现在闭上眼还能看见。这是电影史级别的镜头。如果不给金熊,我不知道该给谁。”
听到别的评委同意给《小丑》金熊,王全安脸上堆起笑容:“林导这部片子,确实是实至名归。无论是立意还是技法,都高出其他参赛片一大截。给他金熊,是柏林的荣幸。”
他说得很大声,生怕别人听不见他对林青辉的推崇。
保罗·范霍文点了点头,看向其他人:“还有不同意见吗?”
没人说话。
就连一向挑剔的冰岛艺术家Olafur也摊了摊手:“那是艺术品。虽然我不喜欢暴力,但他把暴力拍成了美学。”
这一届的评委,私底下多少都接过各大片方的电话。
华纳兄弟的公关团队不是吃素的,各种许诺、各种暗示早就送到了。
但这只是次要的。
最主要的是,电影本身确实硬。硬到让他们觉得,如果不给《小丑》,那才是柏林电影节的丑闻。
而且,保罗·范霍文在会议开始前,就接到了电影节主席迪特的暗示:今年必须把林青辉捧得高高的,这是柏林的流量密码。
“好,金熊奖定给《小丑》。”
保罗·范霍文在纸上画了个圈,接着说:“那评审团大奖呢?”
会议室里的气氛变了一下。
“《逃出绝命镇》。”
王全安突然开口。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他。
王全安强作镇定的发表看法:“这部电影的剧本结构非常精妙,它用惊悚片的外壳,讲了一个种族掠夺的故事。那个下沉之地的隐喻,非常高级。”
他必须继续说话,他必须让林青辉知道,他很坚定的支持者他。
“我反对。”
突尼斯制片人Dora皱起眉头:“《逃出绝命镇》确实好看,但这毕竟是一部商业惊悚片。给它评审团大奖?那我们把那些严肃的艺术电影放在哪里?
《肉与灵》不好吗?那个关于鹿的梦境,多美?”
“惊悚片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