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能这么说?”
“因为我一无所有,所以我无所畏惧。”
当亚瑟拔出枪,对准那个高高在上的主持人,扣动扳机的那一刻。
银幕上血花飞溅。
演播厅里一片尖叫。
而电影宫的放映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钉在了座位上。
姜闻的手猛地拍在大腿上,发出一声脆响。
“牛逼!”
他不再压低声音,这句京骂在黑暗中显得格外突兀。
但他不在乎。
他看着银幕上那个被人群簇拥在警车顶上,满嘴鲜血,却用血在嘴角画出微笑的男人。
那是极致的疯狂,是毁灭一切的快感。
字幕滚动,灯光亮起。
全场观众像是从一场集体催眠中醒来。
先是一个人站起来鼓掌,接着是一片,最后,所有人起立。
掌声像海啸一样,从后排涌向前排,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林青辉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扣子,转身面向观众席鞠躬。
姜闻也站了起来。
他没有鼓掌,只是用复杂的眼神看着林青辉。
林青辉转过头,迎上姜闻的目光,嘴角带着笑:“怎么样?姜导,这飞机票值吗?”
姜闻深吸了一口气,又长长地吐出来。
“你小子…”姜闻指了指林青辉,又指了指银幕:“你这是要革了老丑的命啊。”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真他娘的牛逼。”
林青辉笑了,笑得很开心。能让姜闻说出这句话,比拿什么奖都痛快。
“这就牛逼了?”林青辉凑近了一些,在嘈杂的掌声中大声说道:“这才是开胃菜。”
姜闻瞪大了眼睛:“这还是开胃菜?你另一部那个什么逃出,也是这路子?”
“不太一样。”林青辉卖了个关子:“那个更阴,更损,你后面看了就知道。”
姜闻摇了摇头,从口袋里摸出一根雪茄,放在鼻子上闻了闻,室内禁烟,他只能闻闻味儿解馋。
“我们那一代人…”
姜闻看着正在欢呼的外国观众,语气里带着感慨:“拍电影,总想着往回看,拍以前的苦,拍黄土高坡,拍大宅门里的烂事儿。老外爱看那个,觉得那就是华国,落后,愚昧。”
他把雪茄塞回口袋:“以前也有人骂我们,说我们是揭家丑给外人看,拿民族的苦难去换奖杯。虽然我不服,但这理儿我也没法全驳回去。”
姜闻拍了拍林青辉的肩膀,手劲很大:“你不一样,你小子够狠。你跑到人家地盘上,用人家的钱,拍人家的苦难,揭人家的伤疤。
关键是,这帮老外还看得如痴如醉,还得给你鼓掌,给你送钱,给你发奖。”
姜闻狠狠说道:“这他妈的才叫文化输出。”
林青辉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耸了耸肩:“我就是个拍电影的,故事好我就拍,至于是在哪拍,拍谁的故事,不重要。”
“少装蒜。”姜闻白了他一眼:“你那点花花肠子我还能不知道?不过话说回来,你后面真还有惊喜?”
“有。”
“什么惊喜?”
“说了是惊喜,说出来就不灵了。”林青辉指了指台上:“我得上去了,那帮记者估计把刀都磨好了。”
……
台上,几把高脚椅一字排开。
林青辉坐在中间,左边是执行制片人,右边是华金。
台下的记者手举得像一片森林。
主持人点了一位来自《卫报》的记者。
“林导演,电影中亚瑟·弗莱克在地铁杀人后,整个城市爆发了针对富人的暴乱。这是否意味着您支持这种通过暴力手段来解决阶级矛盾的方式?”
这个问题很刁钻,直接把电影往政治红线上引。
林青辉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的高度,神色平静。
“这位记者朋友,我想你误解了。”
林青辉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全场:“这部电影不是关于政治的,它是关于缺乏爱的。亚瑟·弗莱克不是一个革命者,他只是一个想要被看见的孩子。
当一个社会,连最基本的倾听都做不到,连最微小的善意都吝啬给予的时候,混乱就是必然的结果。”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至于暴乱,那是哥谭市的事,与现实世界何干?
如果你在电影里看到了现实的影子,那或许你应该问问这个世界怎么了,而不是问电影怎么了。”
台下响起一阵掌声。
又一个记者站起来,是法国《电影手册》的影评人。
“林,电影中有大量的台阶意象,还有那段舞蹈。这是否是在致敬尼采的酒神精神?亚瑟的堕落是否可以看作是一种向死而生的存在主义反抗?”
林青辉心里暗笑,亚瑟·科尔的公关稿果然起作用了,这帮欧洲人就吃这一套。
他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副“终于有人懂我”的表情。
“你看得很准。”
林青辉开始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在创作过程中,我确实思考了很多关于个体与荒谬世界的关系。
亚瑟的舞蹈,不是为了表演,而是一种生命力的释放。他在那一刻,摆脱了社会强加给他的道德枷锁,回归了最原始、最纯粹的本我。
这是悲剧性的狂欢,也是毁灭性的创造。”
这番话云山雾罩,听得台下的记者们频频点头,手里的笔飞快地记录着。
坐在台下的姜闻,听着林青辉在上面侃侃而谈,忍不住笑骂了一句:“这孙子,真能忽悠。还尼采,还酒神。”
但他不得不承认,林青辉这套组合拳打得太漂亮了。
电影够硬,公关够滑,这一届柏林,怕是要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了。
……
首映礼结束后的酒会。
君悦酒店的宴会厅里,林青辉端着酒杯,刚应付完一波影评人,就看到姜闻正坐在角落的沙发上,跟一个金发碧眼的德国美女聊得火热。
姜闻那蹩脚的英语,加上丰富的手势,居然把那德国美女逗得花枝乱颤。
林青辉走过去,在旁边坐下。
“聊什么呢?这么开心。”
“聊艺术。”
姜闻大言不惭地说道:“这姑娘问我刚才在电影院里喊的那句‘Niubi’是什么意思。
我告诉她,那是中国古代一种最高级别的赞美,意思是像牛一样强壮有力。”
林青辉差点把嘴里的酒喷出来,教完昆汀又开始教别人是吧。
“你可真行。”林青辉放下酒杯:“过两天《逃出绝命镇》的首映,还是这个点,别忘了。”
“忘不了。”姜闻摆摆手:“我现在对你那第二部片子好奇得紧。我就想看看,你还能整出什么幺蛾子。”
“对了。”姜闻突然正色道:“你刚才在台上说,电影里看到了现实的影子,是因为世界病了。这话是你自己想的?”
“算是吧。”
姜闻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有点意思,你小子现在看东西,比以前毒了。”
“没办法,世道如此。”林青辉淡淡地说道:“不想被吃,就得比别人更懂怎么吃人。”
姜闻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举起酒杯:“冲你这句话,走一个。”
“走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