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12月31日,京畿道高阳市。
MBC歌谣大祭典的后台走廊里挤满了人,对讲机的声音、脚步声、远远传来的音乐和应援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水。
宋昭在艺人席坐了两个多小时,该看的都看了。
少女时代、EXO、SHINee、f(x)、T-ara、SISTAR、KARA、4minute、miss A……年末翻来覆去就是这些团,这些歌。
同样的编曲,同样的走位,同样的ending pose。
灯光是漂亮的,烟花是漂亮的,台下的应援棒汇成一片光海,尖叫声从开场就没断过。
好看吗?好看。
累吗?也真累。
宋昭靠在椅背上,不动声色地掩住一个哈欠。
李知恩上台的时候倒是精神了一下。
《粉红色高跟鞋》和《星期五见面》两首连唱,状态好得不行,笑眯眯地朝台下挥手,IU灯牌那片粉海疯了一样地摇。
之前网上传得沸沸扬扬的“打架事件”,被她这个笑容和舞台状态粉碎得干干净净。
至于后台——
宋昭想起下午走廊里那幕,嘴角不自觉地动了一下。
少女时代和闺蜜团在走廊里迎面碰上。
金泰妍看见李知恩,微微点了个头。
李知恩也乖乖鞠了一躬,侧身让路。
两边各走各的,互不干扰,像两条暂时并行的河,表面上风平浪静。
打过那一场之后,该撒的气都撒完了。
但外部和谐了,内部就不和谐了。
待机室的门一关,宋昭左右两条胳膊就同时遭了殃。
金泰妍掐左边,黄美英掐右边,两个人跟约好了似的,力道差不多,位置对称,疼得他嘶了一声。
“你和西卡发生了什么?”金泰妍压低声音,手指还拧着他胳膊上那块肉不放,眼睛瞪得圆圆的,“她今天回来,尾巴都翘上天了。”
黄美英在旁边帮腔,语气酸得能拧出柠檬汁来:“就是。什么新买的包包、新买的衣服——你偏心。”
宋昭偏过头,左边是金泰妍鼓着的脸,右边是黄美英微微撅起的嘴。
两个人一左一右把他夹在中间,像审犯人似的。
他忍不住笑了出来,一边揉胳膊一边举起双手投降。
“好好好,我错了。”
最后许下一系列不平等条约——包括但不限于下次买包、单独陪逛街、陪吃饭——才把两位祖宗哄好。
这段回忆让他现在想起来,胳膊还隐隐发麻。
“会长nim,还有三个节目就到您了。”
工作人员提醒道。
宋昭回到后台。
化妆师立刻上前,最后整理他的衣领和袖口,又用定型喷雾在他额前轻轻补了两下。
“会长nim,可以了。”
宋昭点点头,推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人比刚才还多。
每个人脚下都带着风,对讲机里导播的声音急促地响着,夹杂着舞台方向传来的闷闷的音乐和观众欢呼。
宋昭一路走过去,不时有人躬身问好。
“会长nim——”
“阿尼阿塞哟——”
他照例点头回应,步子没停。
拐过弯的时候,前面一个熟悉的娇俏身影正小跑着往侧门的方向去。
浅灰色的打歌服,长发扎成高马尾,跑起来的时候发尾一甩一甩的,像只慌慌张张的兔子。
“秀晶啊。”
那个跑着的身影猛地一顿。
像被按了暂停键,整个人僵在原地。
肩膀微微缩了一下,马尾的发尾晃了晃才停住。
过了两秒,她才慢慢、慢慢地转过身来。
郑秀晶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Oppa……”
宋昭快步走上去,在她面前站定。
她比他矮了大半个头,低着头的时候,他只能看见她的发顶和一小截泛红的耳尖。
他弯了弯嘴角,故意把声音放得很轻很慢,带着一点调笑的意味:
“怎么不叫我姐夫了?”
郑秀晶的脸一下子红了。
从耳根烧到脸颊,从脸颊蔓延到脖颈,红得毫无遮挡,连打歌服领口露出的那一小片锁骨都泛着淡淡的粉。
她咬着嘴唇,头埋得更低,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打歌服的边缘,把那块薄薄的布料拧了又拧。
哪有亲了人家,还让人叫姐夫的。
那个画面不受控制地闪过脑海:
宋昭的嘴唇贴上来,呼吸交缠的瞬间。
她当时大脑一片空白,只觉得心跳声大得像打鼓,整个世界只剩下那个温热柔软的触感。
今天她一整天都不在状态,反复想了很久,还是没想明白那到底算什么。
宋昭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越发想欺负她。
他故意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得更低,气息几乎要拂到她额前的碎发上:
“按年龄,我们也是亲故。怎么突然叫我Oppa呀?”
他顿了一下,尾音微微上扬。
“难道?”
郑秀晶猛地抬起头,又立刻低下去。
那一瞬间的对视里,他看见她的眼睛亮得惊人,里面盛满了慌乱和羞赧,像一只被突然照亮的小鹿。
“我……Oppa,米亚内!”她的声音又快又碎,像怕说慢了就会被人抓住什么把柄,“我着急去卫生间,再见!”
说完转身就跑。
这次跑得比刚才还快,马尾辫在身后甩得像一面小旗,鞋底踩在地板上嗒嗒嗒的声音密集地远去,拐过弯就消失不见了。
宋昭愣在原地,过了两秒才回过神来。
他哑然失笑,摇了摇头,把脑子里那个红透了的耳尖暂时放到一边,迈步往准备台走去。
舞台导演的倒计时在耳麦里响起来。
“3、2、1。”
主持人郑俊河浑厚的声音透过音响传遍整个场馆:
“点燃全球热情的全球明星,宋昭将带来抒情名曲《眼鼻嘴》——”
话音未落,观众席就欢呼起来了。
尖叫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应援棒汇成一片海,霞光绯、粉色、柠檬黄、金色的光点密密麻麻铺满整个观众席。
从台侧看过去,像夜空倒扣下来,所有的星星都在为他亮着。
“观众们的呐喊让舞台更加闪耀!大声尖叫吧!”
“啊啊啊啊啊——!”
“你是我的朝阳,照亮世界吧!”
宋昭在黑暗中深吸了一口气。
舞台上的灯还没有亮,他踩着台阶走上去站定。
一束追光落下来,温温柔柔地拢住他。
前奏响起来了。
钢琴音色干净得像冬天的第一场雪,一个音符一个音符地落下来,落进安静的场馆里。
宋昭拿起话筒。
《眼鼻嘴》的歌词从他嗓子里流出来的时候,整个场馆都安静了。
刚才还尖叫着的粉丝们像被按下了暂停键,连呼吸都放轻了。
应援棒还在亮着,但不再挥舞,只是静静地举着,像满场的烛火。
他唱到副歌的时候,眼角余光扫到台下第一排。
有个女孩子在哭。眼泪安安静静地淌下来,从眼角滑到脸颊,从脸颊滑到下巴。
眼,鼻,嘴——是眼泪落下来的顺序。
她连擦都没擦,就那么仰着头看着他,嘴微微张着,跟着他的口型无声地唱。
最后一个钢琴和弦落下。
静了一秒。
然后是掌声,铺天盖地的掌声,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向舞台。
宋昭微微鞠躬,转身走下台。
他没有回待机室,而是直接走向后台的另一个方向——特别舞台的准备区。
步子比刚才快了一些,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沉稳的声响。
后台走廊里,六个人已经在等他了。
李知恩、崔雪莉、具荷拉、朴智妍、郑秀晶、裴秀智。
听到脚步声,六个人同时抬起头。
灯光从她们身后打过来,在地上拖出六条长长的影子。
宋昭走到她们中间,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扫过去。
李知恩冲他弯了弯眼睛,朴智妍比了个小小的加油手势,具荷拉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郑秀晶低着头不敢看他,耳尖还是红的。
“走吧。”他说。
七个人并排走向舞台。
舞台导演的倒计时在耳麦里响起来。五秒,四秒,三秒。
灯光还没亮。两秒。一秒。
然后世界亮了。
七束光同时打下,白的、带着微微蓝调的光,在舞台上切出七个明亮的光圈。
七个人站在各自的光里,像七颗散落的星终于被串成了一条线。
前奏响起来。钢琴单音,一下,又一下。
间隔很长,长到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像深夜独自一人坐在房间里,窗外的城市睡着了,只有思绪还醒着。
鼓点加进来。
很轻,像心跳的节奏。
李知恩第一个举起了话筒。
“十五岁站上舞台的时候——”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稳稳地送进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她的眼睛盯着前方,目光却像穿过了场馆的墙壁,穿过了时间,落回了十五岁那间凌晨的练歌房。
那时候她还不是IU,在空无一人的练习室里唱到嗓子发哑,对着镜子里那个瘦小的自己一遍一遍地练,直到窗外的天色从黑变灰再变白。
“不知道话筒原来这么重。”
她握着话筒的手指微微收紧,指尖泛着一点白。
“唱着唱着天就亮了,我的歌声里藏着多少个我。不是天才,只是不肯放手。”
唱完最后一句,她微微垂下眼睛。
那一束光暗下去,另一束光亮起来。
崔雪莉站在光里。
她的声音和李知恩不一样,更轻、更甜,像一阵温柔的风。
“十五岁所有人都叫我天使。可天使不会害怕不会流泪对吧。”
她抬起头,追光打在她脸上,眼睛亮得惊人,亮得让人不敢直视。
“我想要的不只是被宠爱,也想成为自己的光。在镜头前笑的时候,心里有时在下雨。但没关系,我还在找自己。”
光暗下去。
第三束光亮起来。
具荷拉握着话筒,很用力,吸了一口气,胸腔明显地起伏了一下。
“我是欧尼,所以要更坚强。练习的高跟鞋,鞋跟断过多少次。”
“汗水滴在地上没有声音,就像那些年的辛苦没人会问。但我从不后悔选择这条路。这是我对自己的承诺。”
朴智妍接上。
她扬起下巴,眼神很凌厉,和平时那个爱笑的忙内判若两人。
“有人说我像水晶,漂亮但易碎。可你不知道,水晶也能划破手指。”
台下有人尖叫了一声,又立刻捂住嘴。
“每一次被质疑的时候,我都用舞台来回答。”她把话筒换了一只手,肩膀微微向后打开,“二十岁不是我的上限。是起点。”
第五束光。
郑秀晶。
她站在光里,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表情。
只是站着,就像一座小小的冰山。
“不爱说话不代表没有想法。不笑的时候不代表不热爱。”
清冷的音色裹着歌词,像冬天的风裹着雪花,凉,但不刺骨。
“舞台是我唯一不会撒谎的地方。站在那里,我才是完整的我。”
“从练习生到现在,我学会的不仅是跳舞。”她顿了一下,手指在话筒上轻轻收拢,“还有做自己这件事。”
裴秀智接上。
她的声音是最温柔的,像春天的水,温温软软地漫过来。
“国民初恋这四个字,像皇冠也像枷锁。”
她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前方某个不确定的地方。
“我用了很久才明白,可以甜美也可以锋利。不是只有一种模样才能被喜欢。”
六束光同时亮起来,照在六个人身上。
然后第七束光落下,落在舞台正中央。
宋昭。
前奏的钢琴和鼓点同时收住,整个场馆安静得像被抽空了空气。
“一九九四年,大雪落下的夜晚,我有了第一声啼哭。和她们一样,刚学会系鞋带,就听说远方有座山叫梦想。”
李知恩在旁边无声地跟着口型。
朴智妍咬住了下唇,眼眶微微泛红。
“十八岁推开那扇门的瞬间,没想过这条路通向哪儿,只记得当时心跳很吵。说好不回头看。有晴空就一定有暴雨。”
他把声调往上推了一个台阶,声音里灌进了更多的力量。
“可那又怎样。我还有大把破晓可以等。跌进泥里,就再起跑一次。”
到了合唱部分,七个人的声音同时响起来。
“那些凌晨三点压腿的走廊,只有穿堂风经过。那些藏在笑容后面的淤青,只有我们自己记得。”
“但我绝口不提疼。因为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
“Remember nights when we were young——”
七个人同时往前迈了一步。
灯光师把追光调成金色,从他们身后斜斜地打过来,在地上拖出七条长长的影子。
“91,93,94。单薄的练习服裹着一整片星河,固执地以为汗水能浇出花,以为镜中的倒影就是全世界。”
“Don't forget nights when we were young——”
“那些烫伤过喉咙的呐喊,我们从未扔下。只是学会了轻拿轻放。”
“Keep the fire burning low。”
“91,93,94。不是标签。是我们押上的青春。”
“We will keep the fire burning——”
“Burning through the longest night。”
最后一句,七个人的声音同时收住。
音乐开始减弱。
鼓点先退出去,然后是贝斯,然后是弦乐。
最后只剩下钢琴,单音,一下一下,和开场时一样。
像深夜独自一人的思绪,但现在不是一个人了。
七束光逐一暗下去。
音乐停了。
整个场馆安静了整整三秒。
然后掌声像海啸一样砸过来。
有人站起来,然后更多的人站起来,最后全场都站起来了。
舞台上的七个人站在已经暗下来的灯光里,彼此看了一眼。
具荷拉的眼眶红了。
朴智妍偷偷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
郑秀晶抿着嘴唇,下巴微微扬起,但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91,93,94。
不是标签,是他们押上的青春。
所有舞台结束,主持人开始感谢观众和粉丝。
宋昭等人回到后台。
走廊里的灯光比舞台上暗得多,暖黄色的,照在脸上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具荷拉走在人群里,步子忽然慢下来,慢到和宋昭并肩。
“宋昭。”
宋昭低头看她。
具荷拉的脸被后台昏黄的灯光照着,妆容还完整,很美。
“我今晚有事想问你。”她说。
宋昭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
散场了。
后台渐渐变得混乱,艺人们陆续离开,走廊里的脚步声从密到疏,像潮水退去。
工作人员推着设备箱来来往往,轮子碾过地板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宋昭换回自己的衣服——黑色高领毛衣,深灰色大衣。
刚推开门,就看见具荷拉站在走廊尽头等他。
她换了一身很简单的衣服。
白色毛衣,领口松松地堆在锁骨的位置,露出一小截纤细的脖子。
深色长裤,裤脚微微盖住脚踝。
头发也从舞台造型拆了,松松地披在肩上,发尾有一点自然的弯曲。
妆卸了,眉眼清淡了很多,反而显出一种平时在舞台上被浓妆盖住的清秀。
走廊的灯照在她脸上,皮肤白得近乎透明。
她靠在墙上,双手插在口袋里,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听见开门声,她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
“走吧。”
宋昭说。
具荷拉点点头,跟在他身后。
金泰妍和黄美英扑了个空。
宋昭的待机室里只剩几个还在收拾物品的LOEN工作人员,地上散落着矿泉水和卸妆棉的包装袋。
“宋会长呢?”
“会长刚刚已经走了。”
两个人面面相觑。
这时候李知恩正好从另一边走过来。
她换了一身宽大的灰色卫衣,帽子戴起来,整个人像被衣服吞掉了似的,只露出一张小脸。
她看见金泰妍和黄美英站在门口,脚步顿了一下,然后乖乖地双手交叠在身前,鞠了一躬。
“前辈好~我先走了~”
声音又甜又乖,和那天打架的样子判若两人。
然后脚步轻快地溜了,卫衣帽子随着她的步伐一颠一颠的。
金泰妍和黄美英面面相觑。
“上次打过一架之后,”黄美英皱起眉头,语气里带着深深的困惑,“她脑子被打坏了?”
金泰妍没有回答。
她看着走廊尽头李知恩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
郑秀晶挽着姐姐郑秀妍的手走了过来。
郑秀妍正在低头整理包带,米白色的链条包在手腕上绕了两圈,随口问了一句:“宋昭呢?”
金泰妍回了句:“已经走了。”
郑秀晶的手指在郑秀妍的臂弯里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
“荷拉欧尼找Oppa有事,”她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他们刚刚就走了。”
郑秀妍抬起头,疑惑地看了妹妹一眼。
不是因为答案,是因为称呼。
“你叫他Oppa?”郑秀妍的声音里带着一点意外和一点审视,眉毛微微挑起来,“以前不都是叫姐夫的吗?”
郑秀晶的脸腾地红了。
她低下头,手指绞着郑秀妍的袖口,把那块柔软的毛衣袖口拧出了皱褶。
脑子里接吻的画面再次不受控制地闪回来。
那个触感,那个温度,还有当时她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心跳声震耳欲聋的感觉。
这声“姐夫”,她现在怎么叫得出口。
“在、在外面叫姐夫的话,”郑秀晶把脸别向另一边,声音越说越小,“容易被媒体听到,不好解释。”
郑秀妍歪着头想了想,觉得这个理由好像也说得通。
她“嗯”了一声,没再追问,牵着妹妹的手往外走。
郑秀晶低垂着眼。
手臂上传来的姐姐掌心的温度,和她此刻乱成一团的心跳,像两个世界的东西。
一个安稳,一个翻涌。
姐夫,真是坏死了。
她在心里小声说。
夜已经深了。
京畿道高阳市日山的街道上车流稀疏,路灯把光铺在柏油路面上,像一条橙黄色的河。
偶尔有一辆车从对面驶过,车灯扫过来又扫过去,在车窗上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光痕。
蔡秀彬的车开得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