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杜鹃啼血,那是孤雁哀鸣。
她唱的不是诗词,而是改过的白话词。
“儿啊……娘在村口把眼望穿咯……你个没良心的……咋还不回来哟……”
这一嗓子出来,带着浓浓的川西口音,直接把城楼上那肃杀的气氛给撕开了一道口子。
紧接着,几十个戏子开口。
有老生的苍凉,有小旦的凄婉,还有那如鬼魅般的呜咽声。
他们唱家里的老牛没人喂,唱屋顶的茅草漏了雨,唱新婚的媳妇守空房,唱那还没见过爹面的大胖小子。
这一字一句,哪里是戏词?
分明是一把把带钩的刀子,狠狠地在那群离家日久的蜀兵心窝子上乱搅!
“这……这是……”
城楼上的一个老兵,左右看了看,看到了那些兄弟们都在吞咽着口水,看到了那些将领们都沉默了下去,他知道,机会来了。
手中的长矛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怔怔地望着城下,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泪水瞬间决堤。
“这是俺娘的声音……这是俺娘的声音啊!”
他这一哭,就像是推倒了第一块骨牌。
原本紧绷的军心,瞬间崩塌。
“我想回家……我不想打了……”
“呜呜呜……俺媳妇还在家等着俺呢……”
“大帅骗咱们……说是为了保家卫国,可咱们打的是谁?是咱们自己的太子啊!”
哭声,起初只是压抑的啜泣,转瞬间便成了连成一片的悲鸣。
那声音比刚才的战鼓还要响,还要让人绝望。
城楼上,那些原本杀气腾腾的甲士,此刻一个个垂下了头,手中的兵器变得无比沉重。
甚至有人偷偷摘下了头盔,抹着眼泪。
士气肉眼可见地在消融,像春雪遇到了烈日。
“混账!都给我闭嘴!”
张虔钊在城楼上暴跳如雷。
他看着眼前这一幕,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哪里是唱戏?
这分明是在招魂!
“不许哭!谁敢再哭,老子砍了他!”
张虔钊拔出佩剑,疯狂地挥舞着,想要斩断这弥漫在空气中的悲伤。
可是,剑能斩断人头,却斩不断声音,更斩不断人心。
那乐声依旧在响,哭声依旧在蔓延。
甚至连他身边的亲卫,眼中都流露出了迷茫和动摇。
“射箭!给我射箭!”
张虔钊红着眼睛,指着城下的戏台嘶吼道:“把那些妖言惑众的戏子都给我射死!快!”
弓弩手们颤抖着举起弓箭。
可是,那戏台的位置选得太刁钻了。
刚好在射程之外。
“嗖——嗖——”
稀稀拉拉的箭矢飞了出去,却在半空中无力地坠落,插在泥土里,像是一个个笑话。
这一幕,让城楼上的守军更加绝望。
连老天爷都在帮对面吗?
……
城外,蜀军阵地前。
一辆青蓬马车静静地停在戏台后方。
赵九没有坐在车里。
他披着狐裘,盘腿坐在马车的车顶上。
怀里抱着北落师门。
他闭着眼,手指轻轻在猫背上敲击着,那节奏,竟然与那凄婉的戏曲声严丝合缝。
“喵……”
北落师门慵懒地打了个哈欠,似乎对这喧嚣的战场毫不在意,只贪恋主人怀里的温暖。
苏轻眉站在马车旁,仰头看着赵九。
从她的角度,只能看到赵九那苍白的侧脸和那只在寒风中微微颤动的猫耳朵。
他的神情是那么的平静,仿佛他不是在指挥一场战争,而是在听一场盛大的演奏。
可苏轻眉却分明感觉到,随着赵九手指的每一次敲击,那城楼上的哭声就大一分,那张虔钊的怒吼就弱一分。
他在操纵这一切。
用声音,用情绪,用那只猫的呼噜声。
“九爷……”
苏轻眉喃喃自语:“这曲子,太毒了。”
赵九没有睁眼,嘴角微微上扬。
“毒吗?”
他轻声说道,声音混在风里:“这世上最毒的,从来都不是鹤顶红,是乡愁。”
苏轻眉深吸了口气问道:“这一局,我们压了多少宝在里面?”
赵九笑了笑:“起码现在张虔钊的身边,有四个无常使,至于无常卒……我就不知道了。”
他忽然停下了手指的敲击。
与此同时,戏台上的乐声骤然一停。
那种突如其来的寂静,比刚才的乐声更让人心慌。
下一刻。
那个青衣女子再次开口。
这一次,没有乐器伴奏。
只有她那清亮、穿透力极强的嗓音,对着城楼高喊了一句:
“娃儿们!回家咯——!!!”
这一声,如同惊雷。
彻底击碎了利州城最后的一道防线。
“哗啦——”
城楼上,不知道是谁第一个扔掉了手中的兵器。
紧接着,便是接二连三的兵器落地声。
那是投降的声音。
也是张虔钊心碎的声音。
……
后方,中军大帐前。
孟昶骑在马上,远远地看着这一幕。
他看到了城楼上那些垂头丧气的士兵,听到了那震天的哭声,也看到了那扇原本紧闭的城门,正在缓缓打开一条缝隙。
没有费一兵一卒。
没有流一滴血。
甚至连一根箭都没有射中。
这座号称铁桶一般的利州城,就这么被几首曲子给唱塌了。
孟昶的目光,越过千军万马,落在了那辆青蓬马车的车顶上。
落在了那个怀抱橘猫、背对着他的白色身影上。
一股从未有过的寒意,从孟昶的尾椎骨升起,瞬间冻结了他的全身。
无常寺判官,果然名不虚传。
他知道,现在这座永州城里一定藏着无数的无常寺暗探,他们为赵九这看似轻描淡写的上兵伐谋,做出了无数的贡献,无数的鲜血。
他信任赵九的同时,心里那股忌惮,也在这一刻,悄然生根。
孟昶握着缰绳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指节咯吱作响。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出了那句话。
真正的杀手,杀人居然不需要用刀。
旁边的王景早已看得目瞪口呆,下巴都要掉在地上了。
“这……这也行?”
王景咽了口唾沫,看着赵九的背影,眼神中再也没有了之前的轻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敬畏,甚至是……恐惧。
他忽然觉得,自己之前在大帐里跟赵九拍桌子,简直就是在鬼门关前跳舞。
这书生,比他手里的大刀还要可怕一万倍。
“传令!”
孟昶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声音变得无比威严。
“准备攻城!”
“记住,若遇祥兵,不可杀!”
“入城之后,不许杀一人,不许抢一物!”
“违令者,斩!”
大军开拔,如潮水般涌向那座已经失去了抵抗意志的城池。
……
马车顶上。
赵九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看着那缓缓打开的城门,看着那面从城头颓然落下的张字大旗。
他的眼神里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结束了。”
他轻声说道,低头亲了亲北落师门的额头:“咱们又造孽了。”
北落师门舔了舔他的手指,喵呜一声,似乎在安慰他。
赵九笑了笑,紧了紧身上的狐裘,看着远处那灰蒙蒙的天空:“这人心……看多了,有点冷。”
他转过身,向着那辆青蓬马车走去。
背影萧索,却又挺拔如松。
“走吧。”
“利州已破,下一站……”
“便是剑门关了。”
风起。
卷起地上的尘土,掩盖了那一地的泪水与兵戈。
只剩下那曲《巴山夜雨》,还在风中隐隐回荡,诉说着这乱世中,最卑微也最沉重的渴望。
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