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州城内的帅府大堂,此刻已是一片狼藉。
名贵的瓷器碎片铺满了地面,像是一地破碎的人心。
“杀!都给我杀!”
张虔钊提着一把还在滴血的长剑,双目赤红如鬼,在大堂内来回踱步。
他的发髻散乱,早已没了平日里身为封疆大吏的威严,只像是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
就在刚才,两名跟随他多年的校尉,仅仅是因为在城头听着那《巴山夜雨》多抹了两把眼泪,提了一句军心不可用,便被他当场斩下了头颅。
两颗血淋淋的人头就滚在帅案之下,死不瞑目地盯着大堂顶上的横梁。
“谁敢言降,这就是下场!”
张虔钊嘶吼着,手中的剑锋指着堂下那群噤若寒蝉的幕僚和偏将:“孟昶小儿这是在用妖术!那些戏子唱的是迷魂曲!传令下去,督战队上城墙!凡是放下兵器者,杀无赦!凡是面露悲色者,杀无赦!凡是……凡是……”
他喘着粗气,声音像是破风箱一般呼哧作响,却再也说不出那个凡是后面是什么。
因为他发现,满堂文武,看他的眼神都变了。
那不是敬畏,而是像在看一个疯子。
“大……大帅。”
一名幕僚战战兢兢地从人群中爬出来,额头上全是冷汗:“城外……城外没动静了。”
“没动静?”
张虔钊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那幕僚:“什么叫没动静?”
“那……那些戏子不唱了。”
幕僚咽了口唾沫,声音颤抖:“孟昶的大军也没有攻城,只是……只是把城围了,正在埋锅造饭。”
“造饭?”
张虔钊愣住了。
他原本以为,那曲子唱完,紧接着就是铺天盖地的攻城。
他甚至已经做好了玉石俱焚的准备,要把这利州城变成一座绞肉机。
可对方不打了。
这种感觉,就像是用尽全身力气挥出一拳,却打在了棉花上,那种空荡荡的无力感,让他心中的恐惧成倍地滋长。
“疑兵之计……一定是疑兵之计!”
张虔钊把剑狠狠插在地板上,神经质地咬着手指甲:“那苏长青阴险毒辣,绝不会这么轻易罢手!他在等什么?他在等什么?!”
大堂内一片死寂,无人敢应。
就在这时,一阵铁链拖地的哗啦声,突兀地从帅府后方的连廊处传来。
那是通往死牢的方向。
……
利州城有一间特别的死牢,建在帅府的地下,阴暗潮湿,常年不见天日。
外面的世界兵荒马乱,人心惶惶,可这死牢里,却静得有些出奇。
只有一盏昏黄的油灯,挂在发霉的墙壁上,勉强照亮了最深处的一间牢房。
牢房里并没有铺稻草,而是垫着几卷破旧的书简。
一个年轻人正盘腿坐在书简上。
他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虽然穿着一身脏兮兮的囚服,头发也有些蓬乱,但那张脸却洗得干干净净。
他的眉骨很高,眼窝深陷,一双眸子在昏暗的灯光下,亮得吓人。
那是狼的眼睛。
此刻,这头年轻的狼手里正捧着一本残破不堪的书,借着那微弱的天光,读得津津有味。
书封早已烂没了,隐约可见论语二字。
“子曰:暴虎冯河,死而无悔者,吾不与也……”
年轻人摇头晃脑地读着,声音清朗,带着一股子狂傲之气,仿佛他坐的不是死牢,而是皇宫的金銮殿。
“哗啦——”
牢门上的铁锁被打开了。
一个满脸横肉的狱卒提着一个食盒走了进来。
平日里凶神恶煞的狱卒,此刻脸上却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神色。
“赵相公,吃饭了。”
狱卒把食盒放在地上,打开盖子。
里面不是平日里的馊饭烂菜,而是一只肥鸡,一壶好酒,还有两个白面馒头。
这就是断头饭。
按照规矩,吃了这顿好的,就该上路了。
赵普缓缓放下了手中的那半部《论语》。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酒肉,既没有惊恐,也没有狼吞虎咽,反而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今儿个是什么日子?”
赵普伸手撕下一只鸡腿,放在鼻子下闻了闻:“这鸡是城东李记的,酒是陈年的剑南烧春。看来,张大帅是真动了杀心了?”
狱卒叹了口气,蹲下身子,有些怜悯地看着赵普:“赵相公,您是个明白人,又何必非要去触大帅的霉头呢?前几日若不是您当众劝大帅投降,也不至于落到今天这步田地。如今城外大军压境,大帅刚才在前堂杀了两个人祭旗,说是……说是要把牢里的反贼都清理了,省得里应外合。”
“反贼?”
赵普咬了一口鸡肉,满嘴流油,含糊不清地笑道:“我若是反贼,这利州城早就改姓了。”
他喝了一口酒,舒服地哈了一口气,眼神中闪过一丝精光。
“这饭,早了。”
“什么?”
狱卒一愣。
“我说,这断头饭送早了三天。”
赵普用油腻腻的手指了指头顶:“张虔钊现在是不是在发疯?是不是觉得满城皆敌?是不是连睡觉都不敢闭眼?”
狱卒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那就对了。”
赵普把剩下的半只鸡扔回食盒里,擦了擦手,重新拿起那本破书。
“城还没破,他舍不得杀我。”
“为何?”
狱卒不解。
“因为他怕。”
赵普的声音变得低沉而笃定:“他怕死,更怕死得不明不白。城外那人唱了一出好戏,把张虔钊的心防给唱塌了。现在的张虔钊,就像是个溺水的人,哪怕是一根稻草,他也会死死抓住。”
“而我……”
赵普指了指自己的鼻子,脸上露出一抹极度自信,甚至可以说是狂妄的笑容:“我就是那根能救命的稻草,也是那把能送他上路的刀。他不仅不会杀我,待会儿,还得求着我出去。”
狱卒看着赵普,只觉得这书生是不是关傻了。
张大帅杀人如麻,怎么可能来求一个死囚?
就在这时。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甬道尽头传来。
紧接着,是一声尖锐的通报:“大帅到——!!!”
狱卒吓得手一哆嗦,食盒差点打翻。
他惊恐地看向赵普。
只见赵普依旧盘腿坐在那里,翻着那本破书,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早就料到了这一刻。
铁门被粗暴地推开。
张虔钊带着一身血腥气冲了进来。
他身后的亲卫举着火把,将这阴暗的牢房照得通亮。
张虔钊死死地盯着赵普,握剑的手在微微颤抖。
他本来是想来杀人的。
杀光所有可能动摇军心的人,杀光所有让他感到不安的人。
可是,当他看到赵普那副气定神闲的模样时,他举起的剑,却怎么也挥不下去了。
“你不怕?”
张虔钊沙哑着嗓子问道。
“怕什么?”
赵普翻过一页书,淡淡地说道:“怕死?还是怕大帅你?”
“外面都在传,你是孟昶的内应。”
张虔钊上前一步,剑尖抵在了赵普的咽喉上,冰冷的触感让皮肤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只要我手一抖,你就没命了。”
“大帅的手不会抖。”
赵普抬起头,直视着张虔钊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因为大帅是个聪明人。聪明人不做亏本的买卖。”
“杀了我,这利州城里,就再也没人能看懂城外那个对手的棋路了。”
张虔钊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看得懂?”
“略懂。”
赵普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拨开了抵在喉咙上的剑尖:“城外那人,不是武将,不是读书人。”
“他不用刀兵,只攻人心。先是一把火,烧得大帅疑神疑鬼;再是一出戏,唱得全军思归。”
“大帅现在是不是觉得,这利州城就像是个四面漏风的筛子,随时都会塌?”
张虔钊没有说话,但他的表情已经出卖了他。
全中。
这个被关在死牢里,足不出户的年轻书生,竟然把外面的局势,甚至把他的心理,看得一清二楚。
他想起了他认识赵普的那天。
他一个人一把剑,走在剑门关前,对着自己说,大将军若是往南,三日之内全军覆没。
张虔钊听了他的话,没有走,三日之后,董嶂起兵,险些要了他的命。
他问他叫什么。
他晃了晃手中那本只剩下一半的《论语》,脸上露出一抹桀骜不驯的笑容:“常山赵则平,一个读半部书,便想治天下的狂生。我们常山姓赵的,都得是虎将相才。”
张虔钊便收了他入帐下。
赵普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站起身来。
虽然身处囹圄,虽然衣衫褴褛,但此刻的他,身形挺拔,气势竟然压过了银甲长剑的张虔钊。
张虔钊看着他,沉默了许久:“既然你看得懂,那你说,此局何解?”
终于,张虔钊问出了这句话。
这一问,便是把主动权交了出去。
赵普笑了。
笑得像是一只看到猎物落网的老狐狸。“解局:难。”
赵普走到牢门边,看着外面那漆黑的甬道:“难的是,大帅舍得下那个本钱吗?”
“什么本钱?”
“大帅的人头。”
“你说什么?!”
张虔钊大怒,剑再次举起。
“或者是……”
赵普猛地转过身,眼神凌厉如刀,声音如雷霆炸响:
“或者是这利州城的城门!”
死牢内,空气瞬间凝固。
张虔钊的脸色阴晴不定,手中的剑举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而在赵普的眼中,却燃烧着一团火。
那是一团名为野心的火。
他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
那个在城外布局的人,那个未曾谋面的对手,已经为他搭好了戏台。
现在,轮到他上场了。
……
城外的蜀军大营,灯火通明。
虽然没有攻城,但营地里的戒备却比战时还要森严。
赵九坐在那辆青蓬马车里,怀里的北落师门已经睡着了,发出轻微的呼噜声。
苏轻眉正在擦拭她的长剑,剑身在烛火下反射着寒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