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呜啊……”
清晨,崇宁县外雾色尚未散去,角楼上的夜值明军便忍不住打了个哈欠,眼角挤出点泪花。
“困了?”站在旁边的老卒开口询问,那年轻的新卒则咽了咽口水道:“这贼兵都多久没动静了,怎么还需要那么多人夜值?”
“要我说,还不如把灯油钱省下来,给我们添几块豆腐。”
“这肉吃不到,豆腐总得给几块吧?”
“天天吃白菜,我这几天打哈欠都是清汤寡水的……嘴里淡出鸟来。”
见他这般挑剔,老卒忍不住笑道:“好歹还有白菜吃,算是不错了。”
“我听闻北边遭了大旱,许多人都开始吃人了……”
“吃人?”新卒吓了一跳,反应过来后才打着哈哈道:“你这老货,定是骗我。”
“这年头虽说难过,但哪里缺野菜野果吃,怎地可能吃人?”
在新卒的世界里,天地间永远都是绿色的,哪怕冬天也有些野果野菜可以吃,怎么可能会发生吃人的事情。
老卒见他这么说,也不知道怎么说服他,只是说道:“说不定那北边和我们这边不一样,冬天没有野果野菜吃呢?”
“哼!”新卒冷哼一声,补充道:“要我说,那些人定是夸大。”
“便是冬天没有野果野菜吃,那总得有草根树皮吧?怎地会沦落到吃人?”
“那倒也是。”老卒闻言有些尴尬,心道自己怎么没想到草根树皮还可以吃。
对于从未离开过四川的二人来说,在他们眼底,冬天找不到野果野菜便已经是世道极为艰难的时候了。
他们想象不到,满眼黄土,连草根树皮都找不到的场景,所以他们只能用自己认为的困苦来判断人是否能吃饱。
“嘭——”
“什么声儿?”
二人闲聊的时候,远方似乎传来了什么声音。
老卒敏锐察觉,抬手打断了新卒正要说出的话,而新卒则是仔细听了听,随后鄙夷道:“哪有什么声音?我瞧你是年纪大了,耳朵不好使……”
“嘭——”
新卒的话还没说完,接二连三的炸响声便传了出来,一声比一声近,一声比一声急。
二人的脸色刷地白了,猛地扭头望向城外,瞧见了远处疾驰而来的大批塘骑。
“敌、敌袭!!”
新卒的嗓子像是被什么掐住了,喊出来的声音都变了调。
老卒愣了瞬息后便反应过来,转身扑向身后那面大鼓,抓起鼓槌便死命地擂了下去。
“咚!咚!咚!”
沉闷的鼓声撕开晨雾,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水塘,涟漪迅速荡开去。
紧接着,城内的鼓楼瞬间接上鼓声,钟楼也先后传出了撞钟声。
不多时,钟鼓声与刺耳的木哨声在城内此起彼伏地响起,乱成一团。
“贼兵来了!”
“快回家!”
随着杂乱的钟鼓与木哨声响起,街上的百姓也顾不得其他,脚步踉跄地往巷子里钻。
不过奇怪的是,街上的百姓虽然脚步匆匆,却并没有那种末日降临的惊恐。
他们虽然在跑,但跑得却极为有序,慌而不乱。
“周樵子!快回家里去,贼兵来攻了!”
“我听到了,莫慌神。”
某处巷子里,十余名跑回巷子内的百姓提醒着正在往院子里搬柴的健壮男人,而那被称呼周樵子的男人则不紧不慢地回应,还安抚众人别慌张。
众人没有理会他,各自钻回家里,锁上了院门。
瞧着他们的模样,周樵子不由得轻嗤,随后继续往家里搬柴。
在他摆好一摞柴的时候,他媳妇李氏从灶房里探出头来,脸色煞白。
“当家的,贼兵……贼兵要打过来了!”
周樵子看了她一眼,放下手里的柴,拍了拍手上的灰,竟然笑了一下:“打过来就打过来,有甚好怕的?”
“要我说,这汉军早就该打过来了,教我多交了不少银……”
见自家男人张口就来,李氏吓得一哆嗦,扑过来就要捂他的嘴:“你不要命了!让人听见会被衙役抓走的!”
“听见怎么了?”周樵子拨开她的手,不耐烦地说道:“那些官兵都在往城上跑,哪里有人来管我们?”
“可等战事打完,他……”李氏张了张嘴,正要劝说,但周樵子却说道:“战事打完,他们恐怕都死了。”
见自家媳妇不信,周樵子蹲下说道:“我早上进城的时候,正好撞见他们出操。”
“别说出操的那群人,便是城头上的那些守兵,十个里也有五六个是光板身子。”
“要我说,这狗攮的官兵能坚守两天都算不错的了,这崇宁县肯定还是得改姓。”
“那……那咱们怎么办?”李氏攥着围裙,手足无措。
周樵子瞧着她这般模样,眼睛忽然亮了亮:“要不然等汉军打进来,我们就跟他们走。”
“走?走去哪儿?”李氏愣了愣,不明白自家男人说的什么。
见她不明白,周樵子压低声音,却压不住眼里的光:“自然是去灌县。”
“我大哥现在就在灌县,前些日子派人给我送了信,说汉军在灌县那边早都分着地了。”
“如我们这般夫妻两人的,每人能分五亩水田。”
“除了分田,听说徭役也免了,不用给官府白干活。”
见他这么说,李氏不信道:“哪有这种好事,定是骗人的!”
“骗人?”周樵子忍不住嗤笑,不再与她争辩,而是说道:“反正你就老老实实跟着你家男人便是,定饿不到你。”
“我也不瞒你,这城内如我这般得到消息的人不在少数,大伙早都盼着汉军来攻了。”
“若是汉军占了崇宁便不走,你我的好日子便要来了。”
李氏见他这么说,也不好打压他兴头,只是忧心忡忡的走回了灶房内。
瞧着她离去的背影,周樵子则是哼着曲子便搭起了柴垛。
在夫妻二人结束对话的时候,距离他们不远处的城墙方向也涌上了大批明军。
约莫两刻钟过去,西城墙方向便乌压压站了一批批明军,且确实如那周樵子所言,大半都穿着袄子,余下小半才穿了甲胄,并且不是什么铁甲,而是普通的棉甲。
“哔哔——”
“都打起精神来!按照往日操训的那般放箭杀敌!”
将领们的咆哮声将城上明军的精神唤醒,所有明军纷纷打起精神朝外看去。
此时,城外的雾气已经散了,官道尽头则冒出了一批黑压压的影子。
“来了!”
在明军的眼皮底下,那黑压压的影子先是形成了一条黑线,但渐渐的越来越多,最终铺成面,从地平线上漫了过来。
他们的身影随着不断靠近而渐渐变色,从黑色慢慢变为了赤色。
不多时,不仅是战袄和甲胄的颜色,便是连旌旗上的颜色都清晰可见。
一面面赤旗,在崇宁县外的晨风里猎猎作响,连成一片,像一条火龙,沿着官道笔直而来。
两刻钟后,这条火龙停在了城外二里处的集市外,纵横列阵,鸦雀无声。
瞧着他们那威风凛凛的模样,明军中的许多新卒忽然觉得小腹一阵发紧,那股劲儿直往下坠,仿佛快尿了出来。
“别慌。”老卒们瞧着新卒们不堪的模样,忽然开口安抚起来。
只是不等新卒们松口气,这些老卒又压着声音说道:“慌也没用。”
新卒们闻言,不少人露出苦笑,那模样比哭丧还愁苦几分。
“炮手都给老子准备好,听到哨声就放炮!”
将领们的咆哮声在马道上回荡,但不管是新卒还是老卒,他们都只能担惊受怕地看着城外的汉军,寄希望于这些汉军没有传闻中的那般厉害。
在他们这么想的同时,城外的齐蹇则坐在马背上,位于中军大纛下远眺崇宁县。
在他身前,三千穿戴布面甲、环臂甲的汉军手持长枪鸟铳在前,而他两侧则是看护火炮的甲兵。
在他身后,四千穿着赤袄的普通汉军和五千多民夫远远拉长队伍,不远处还有穿着甲胄的骑兵在外掩护左右两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