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淅淅沥沥……”
五月,随着梅雨时节纷至,乌云开始笼罩整个四川,下起了一场又一场的梅雨。
各条江水水位纷纷上涨,汇入长江,使得江水滚滚而去。
借助这份水势,汉军的水师高歌猛进,在五月开头的第一天便兵临巫山。
在塘兵的回禀下,李文英仓促率领数百兵卒渡江而去,丢下了聚集在巫山的近十万百姓,只带着秦翼明交代的钱粮往石柱撤去。
呼九思没有追击的想法,而是在占领巫山后,留下少数兵力防守,主力仍旧顺江而下。
巴东、归州、夷陵……
三座长江两岸的城池望风而降,几乎不等汉军登陆,城内的官兵便跑了个干净,可见荆州如何空虚。
夷陵丢失,最先震动的便是尚处于梅雨内的荆州府。
荆州府治的快马冒着梅雨,向着襄阳、武昌、蕲州等处疾驰而去,只是两日时间,便将夷陵丢失的消息传到了前线的蕲州英山县。
英山县位于大别山的西南方向,是卢象升围剿张献忠的桥头堡。
正因如此,此时的英山县聚集了卢象升、王梦尹、祖宽、祖大乐等部兵马,近两万精兵。
当传令的塘骑疾驰而来时,英山县外早已扎好数座营盘,且英山县的防务更是被卢象升麾下的天雄军所接管。
由于卢象升治军严格,故此英山县并未因为明军进驻而变得混乱,反而有了些秩序。
街道上的棚户都被拆除,以便大军调度,所以传令塘骑几乎畅通无阻的便来到了英山县衙,并在官员带路下,走入了县衙戒石坊内。
“标下荆州营兵百总刘皮梗,奉令传急报呈与总理。”
走入戒石坊内,正堂左侧坐着一名身穿绯袍的高官,右侧则是坐着身穿武官袍服的两名将领。
主位上,身材高大但略微有几分消瘦,以至于颧骨突起的绯袍文官安静坐着倾听塘兵禀报。
在他倾听的同时,站在他身旁的那名亲兵已经走下台来,从塘兵手中接过了急报,转呈给了卢象升。
卢象升拆开书信的同时,刘皮梗则还在禀告急报大致内容。
“五月初三,刘逆麾下贼兵至夷陵城下,夷陵告危,派快马求援荆州。”
“荆州仅有兵不过两千,于是只能向襄阳牟总兵求援,同时派出加急禀报总理。”
刘皮梗禀报过后,堂内众人脸色骤变,便是拆开急报的卢象升都不由得皱紧了眉头。
“贼兵有多少人?”
湖广巡抚王梦尹不由得出声询问,不过不等刘皮梗回答,已经看完急报的卢象升便道:“不少于两千人。”
“如此看来,巴东、归州乃至兴山等处恐怕都已经失陷。”
卢象升的话说完,脾气耿直的祖宽便忍不住道:“傅督师那边是怎么回事?巴东就这么丢了?”
“即便丢了,也该提前提醒我军才是,如今夷陵即将丢失,江陵与武昌乃至襄阳岂不是暴露在贼兵兵锋之下?”
见他着急,卢象升抬手安抚,同时说道:“这急报是五月初三发出的,如今已经是五月初五,夷陵守兵总共不到五百,恐怕已经丢失了。”
“眼下局势,贼兵虽不应攻打荆州,但以防万一,还是得速派援兵增援才是。”
“牟副军门那边不过两千余兵马,若是接到消息就出发,如今应该到荆门了。”
“不过贼兵走水路进军,说不定比他更快。”
卢象升说着,目光看向了祖大乐与祖宽:“两位将军可愿率骑兵驰往荆州坚守?”
“这……”二人闻言,不由得看向戒石坊内那不断顺着屋檐哗啦啦流下的雨水。
“梅雨时节行军,暂不提将士容易患病,单说湖广泥泞,恐怕会泡烂马蹄子。”
祖大乐试探性说着,王梦尹听后则是不由得皱眉。
梅雨泥泞确实会泡烂马蹄子,但还没恐怖到几日路程便会泡烂,少说也得大半个月。
从英山到荆州的六百里路程,若是轻装简行,最多七八日便能抵达。
祖大乐此举,无非是担心卢象升剿灭了张献忠,没有他的功劳罢了。
“祖军门放心,不论您身处何处,这剿灭张贼与革左五贼的主要功劳,终归都是您的。”
卢象升倒也不迂腐,没有遮遮掩掩,而是直接说了出来。
祖大乐闻言,也不由得老脸一红,接着作揖道:“末将倒不是担心这个,只是……罢了,那我等便走一遭荆州吧!”
“如此甚好。”卢象升和善笑着点头,随后便见祖大乐看向祖宽,二人先后起身朝外走去。
瞧着二人背影离去,王梦尹忍不住看向卢象升道:“督师,他们未免有些跋扈了。”
卢象升抬手打断他的这番话,接着不由说道:“他二人麾下毕竟有近三千骑兵,跋扈些也是应该的。”
“只可惜我麾下天雄军没有足够的骑兵,不然便不用劳烦他们了。”
话音落下,卢象升也不由得看向旁边的那名亲兵:“陆凯,取四川与湖广的地图来。”
“是!”闻言的亲兵连忙转身去寻找地图,不多时便将四川与湖广的地图取来,并摆在了堂内的桌上。
随着地图摆好,卢象升与王梦尹也不由得起身来到桌前,低头俯瞰局势。
卢象升将手指向了夷陵,接着说道:“我虽未与刘逆交手,但也从《邸报》中看出他麾下精兵实力强横。”
“不过就前几日成都送来的急报来看,刘逆应该是招扩了兵马,故此消停了几个月时间。”
“几个月时间,恐怕练不成什么精兵,因此祖军门与牟副军门的五千多兵马,应该足够暂时挡住他们了。”
“眼下有梅雨阻挡,我军无法进剿张献忠及革左五贼。”
“不过刘逆那边,应该也抽不出更多兵马去威胁荆州。”
“剿灭张贼与革左五贼的机会就在眼前,眼下绝不可轻易调走各处兵马。”
“传令给左良玉、潘可大、刘良佐、雷时声、周元汝等将,务必要严防死守,不得放走一支流贼。”
“是!”王梦尹作揖应下,正准备走出衙门去传令。
不曾想,不等他走出衙门,便见有将领快步走入堂内。
王梦尹与卢象升下意识皱眉,而将领脸上的急色更是令他们感到了不安。
“总理,太湖县传来急报,张献忠率军数万突袭太湖,潘可大率军抵挡,不敌被杀,太湖为贼兵攻陷。”
“安庐巡抚史可法闻潘可大兵败,率部退守安庆,求援剿贼。”
王梦尹闻言脸色骤变,下意识看向卢象升。
卢象升还算沉稳,但听到张献忠攻破太湖,潘可大身亡后,心里还是不由发沉。
好在这份混乱并未持续太久,卢象升便开口道:“梅雨时节还敢动兵,这张贼倒是胆大。”
评价过后,卢象升看向王梦尹:“王巡抚,你率抚标营驻扎英山,防备张贼杀个回马枪,我亲率天雄军进剿张贼。”
“是。”王梦尹先是应下,又接着担忧道:“总理,天雄军不过八千余人,而张贼拥兵数万,不如调左良玉、刘良佐等将与您会师?”
“不必。”卢象升摇摇头,极为自信地说道:“张贼虽拥兵数万,我视他如土鸡瓦犬,何须抽调各处兵马?”
“反倒是抽调各处兵马,极易造成北线空虚,倒是利于张贼突围。”
解释过后,卢象升便看向了自己的亲兵把总:“陆凯,传令天雄军各部,明日拔营往太湖县而去。”
“是!”
在卢象升吩咐下,英山县的明军几乎都被调动了起来。
在他们调动起来的同时,彼时距离英山千里之外的房县南部山岭中,密集的灌木被拨开,雨水撒了遍地。
成批牵着马匹,手持长枪的明军则疲惫不堪的走出了荒废多年的山道。
“前面便是房县了……”
疲惫的声音从领头的将领身上响起,而他身后不断涌出的则是同样手持白杆长枪的明军。
白杆长枪,这就是白杆兵的标配,故此这批明军的来历也就不言而喻。
一刻钟后,随着所有明军走出,秦翼明的脸色也渐渐从疲惫麻木中闪过了几分悲痛。
原本八百多人的队伍,此时只剩下了四百多,且都是清一色的白杆兵,不见任何奉节明军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