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他的设想,汉军既然大举东进,必先拔除忠州这颗钉子。
为此他加固城防,囤积粮草,准备死守待援。
可如今,汉军船队竟视忠州如无物,径直向东而去,这究竟是为何?
不等他开口,角楼下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名塘骑翻身下马,快步跑上角楼,气喘吁吁地抱拳道:“军门,通往酆都的官道上发现数千贼兵,正朝此处进军!”
“数千贼兵?”
马祥麟一怔,旋即明白过来。
他转过身,望向那支正在通过忠州水域的汉军船队,独目中闪过一丝怒意。
“想用区区数人围住我?”
他的声音低沉,表情转瞬间变得狰狞起来:“倒也不怕崩碎了他的牙!”
在他这么说的时候,汉军的水师却已经驶出了忠州水域,朝着下游的万县前进。
这种情况下,马祥麟也连忙作出部署:“传令,留一部兵马驻守南城,余下前往北城!”
“是!”在他的吩咐下,两名副将立马调集城内其它四部兵马前往北城。
半个时辰后,随着四部兵马都来到了北城方向,马祥麟的身影也出现在了此处。
与此同时,忠州城西北方向的山丘上也不知何时出现了赤色身影。
待到马祥麟看到,山丘上的赤色身影已经密密麻麻。
“他们准备在香山扎营,传令炮手放炮!”
马祥麟察觉到了汉军的意图,可他话音才落下,便有人作揖道:“军门,那距离太远,咱们的炮打不到。”
“怎么会打不到?这最多不过一里半罢了!”
马祥麟怒目质问,可那将领却道:“咱们只有四百多斤的二将军炮和二百斤的佛朗机炮,最多打一里。”
闻言,马祥麟这才想起重庆、夔州等府的大将军炮都被调往了南充,并在此役过后被自家娘亲毁坏。
尽管他抵达夔州之处便已下令铸炮,可铸成的火炮多是二将军炮和轻型的佛朗机炮。
面对这一里半的距离,此时的他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汉军扎营。
“传令!”
眼见汉军扎营,且呼九思所率的水师已经远去,他这才无奈地看向身后两名副将,吩咐道:“派快马乘渡船前往南岸,走南岸快马将军情送往二郎关。”
“告诉太保,贼兵调遣近万兵马水陆并进,酆都与万县岌岌可危。”
“是!”见马祥麟吩咐,两名副将纷纷应下,不多时便派快马乘船离开了忠州。
在马祥麟派出快马渡江的同时,香山山顶的唐炳忠也在仗着目力远眺忠州城,同时啧啧道:“这忠州还真是易守难攻。”
“瞧着这情况,似乎比巴县还要难打,不知道万县和云阳、奉节等处是否也是如此。”
“要真的是这样,咱们恐怕不能如总镇期盼那般将这几座城池拿下了。”
见唐炳忠这么说,身后的两名千总也不由得笑道:“话虽如此,但只要咱们派兵围着,他们也撑不了几个月。”
“更何况总镇把红夷炮交给了呼军门,便是山城也挡不住红夷炮的炮弹。”
“那倒是。”唐炳忠爽朗笑出声来,接着看向自己身后的那数千将士与民夫,对两名千总吩咐道:
“咱们的任务是将他们困在此处,不必与他们交战。”
“虽说照谍子给出的情报来看,他们没什么可以打到咱们的炮,但还是得提前修好防炮的寨墙才是。”
“等咱们的炮走水路运抵,倒是可以找处平坦的地方去炮击他们。”
“末将领命!”见唐炳忠吩咐,两名千总连忙应下,而唐炳忠也在之后继续看向了忠州城的方向。
“这马祥麟不是要坚守吗?那老子就看看他能守在城内多久!”
在唐炳忠做出布置的时候,呼九思的水师则是继续沿江而下。
翌日正午,随着呼九思的水师抵达万县,彼时的万县已然更换了主人。
明军的旗帜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则是汉军的“漢”字赤旗。
待到水师的船只先后来到万县的水马驿停泊,下了船的呼九思便直奔码头上迎接他的罗春。
“怎地这么快就拿下了?!”
呼九思惊讶地询问罗春,同时看向了那依山面江、陡峭险峻的万县。
同样是山城,尽管不如巴县和忠州险要,但万县也并非那么好拿下的。
在呼九思的设想中,罗春起码要等到他的水师抵达,用红夷大炮才能攻破万县才对。
对此,罗春则是上前搂住他,接着指点道:“此前我便仔细想过该如何攻打这种山城,思来想去,还是老办法好用。”
“老办法?”呼九思愣了下,不明白他什么意思。
对此,罗春则是说道:“强攻远离水路的城墙,然后以盾车掩护鸟铳兵,掘地道后用火药包将其炸开。”
“虽说效果没有我预料中那么好,但驻守此处的官军不过千余人,士气疲弱,远比不上秦良玉的白杆兵。”
“我只是率军强攻三阵,这城池便陷落于我军手中了。”
“照谍子来禀的消息,马祥麟与秦翼明分别将能战的精兵都集中在了万县和奉节。”
“因此我们沿江东去,所经过的云阳不难攻打,难的地方在奉节。”
“我已经派快马传令给了蒋兴,令其攻克太平后调转兵锋,攻打奉节北边的大宁和大昌。”
“届时我们与蒋兴合兵攻打奉节,以秦翼明手中那千余白杆兵和四千新卒,断然不是我军对手。”
“兵贵神速,我们可不能打得太慢,不然等卢象升反应过来便功亏一篑了。”
“好!”呼九思没想到罗春想了这么多,心里不由得对攻克奉节又多了几分自信。
与此同时,汉军突袭万县的消息也通过快马传往了云阳县,并继续从云阳县传往了奉节县。
秦翼明接到消息时,已然是万县被围的第三日了。
面对万县被围的消息,秦翼明自然下意识想到了在忠州驻守的马祥麟,继而想到了眼下的境况。
“万县若是失守,忠州与酆都便成了孤城。”
“若是贼兵不派水师封锁长江还好,若是贼兵水师纵横长江,那连退往石柱的机会都将变得渺茫。”
奉节县衙内,秦翼明眼神晃动,心里在盘算着如今局面。
面对他的这番话,站在堂内的两名将领则是作揖说道:“我军只有一千白杆兵及土兵能战,另外那四千新卒操训不过三个多月。”
“虽说奉节与白帝城的火炮繁多,但多是小炮,恐怕打不到贼军。”
“此次老太保付出那么多,着实有些不值当。”
“是极。”旁边的将领闻言也点头附和道:“要我说,我等就应该退回石柱、酉阳,这天下事与我等何干?”
“这些年来,石柱、酉阳家家户户挂丧,近六成的男丁死在了外面,可朝廷给了我等什么?”
“不管是姓朱的当皇帝,还是这姓刘的做皇帝,我们只要守住酉阳和石柱就行了,管那么多事作甚?”
两名将领这般说着,秦翼明不由得伸手揉捏太阳穴:“我又何尝不知?只是姑母那边……”
秦翼明不由得叹了口气,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家人战死在外,结果却得不到太多抚恤的苦楚。
若非秦良玉是他姑母,且石柱、酉阳的百姓尽皆支持自家姑母,他早就想要守兵返回石柱、酉阳了。
汉军的势头太猛,连此前的洪承畴都压不住他们,更别提现在的孙传庭、傅宗龙了。
奉节虽然易守难攻,还有白帝城互为犄角,但谁又知道汉军派来了多少兵马来对付他们?
仅凭城内那点兵马,他实在没有信心守住奉节和白帝城。
他不想像自己父亲那样战死在外,留下家中孤儿寡母过活,但自家姑母的军令重于泰山,容不得他临阵脱逃。
想到此处,秦翼明心底甚至闪过自家姑母秦良玉在此役阵殁的想法。
“若是姑母阵殁此役,我等是不是就可以撤回酉阳与石柱,好好休养了?”
这念头刚刚冒出,秦翼明连忙将它掐灭,随后提振精神道:“尽力而为吧!”
“若是真的守不住,我不会带着弟兄们战死荒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