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回事?!”
马蹄声作响,当曹文诏与贺人龙策马出现,他们只看到了满地血肉的营外阵地,以及正发了疯般掘壕的炮手。
除此之外,还有那垮塌的半面营墙,以及站在营门处的曹变蛟。
二人翻身下马,来到了曹变蛟面前,只是不等他们开口,曹变蛟脚下那十余枚染上红褐色泥土的炮弹便吸引了他们的目光。
“这……”
“这是贼兵打来的炮弹。”
曹变蛟的话,顿时堵住了曹文诏及贺人龙的嘴,二人张大嘴巴,不敢置信。
那接近婴儿人头大小的炮弹,二人不可能认错,那是三千斤红夷大炮的炮弹。
“你…我……不可能!”
贺人龙磕磕绊绊说了半天,最后挤出了不可能三个字。
“营外危险,我们到营内说!”
曹文诏下意识开口提醒,贺人龙连忙点头,接着三人走入了营内。
营内那垮塌的营墙惹人注目,更令人注目的是好几座垮塌的帐篷,以及那坑洼的地面。
那明显是炮弹落下,化作跳弹后留下的痕迹。
三人朝内走去,直到来到了相对安全的地方才停下了脚步。
“你……”
“轰隆隆——”
话音还未落下,便有炮声作响。
似乎为了回应他们,许许多多黑点正在划过长空,朝着他们呼啸而来。
“躲开!!”
曹文诏拔高声音提醒,但三人的身体却仿佛被粘在此处那般,半点挪不开身子。
在他们的注视下,大半炮弹划过营盘上空,而小半炮弹则击中了营盘外的阵地。
看似坚固的营墙在此刻垮塌了两处,另有一枚炮弹直接落在了营盘内,砸中了一处帐篷。
帐篷内没有人,但被炮弹击中后,那炮弹却向前弹跳了三次,先后击垮了四座帐篷。
“额啊!!”
“救命……救我……”
炮击结束,他们的后方突然响起了求救声。
三人的身体似乎在此刻解冻,下意识朝着后方赶去。
只见前番划过上空的炮弹有两枚落在营盘的后方,并击中了后营造饭的民夫。
满地的碎肉和内脏残渣,便是如尸山血海中闯出的三人都看得胃里翻涌,而四周闻声赶来的明军则是扶着帐篷呕吐起来。
婴儿人头大小的炮弹砸穿了灶台,好在没有引燃大火。
“贼兵哪来的红夷大炮?!”
贺人龙咬着牙出声质问,曹文诏与曹变蛟也脸色难看得紧。
“此事必须现在就告诉洪督师!”
“变蛟你继续留下,用红夷大炮还击他们!”
曹文诏走上前,将灶台废墟内的炮弹挖出,不顾滚烫的用袍子裹住了炮弹,要亲自前往本营,质问清楚。
贺人龙见状跟上,而曹变蛟则立马转身朝外走去。
待他来到营外的红夷大炮阵地处,只见地上又添了几处碎肉的印记。
炮手们正在埋头继续挖着壕沟,只因这壕沟在此前保住了他们的性命。
这时他们已经意识到了壕沟的重要性,而曹变蛟则是皱眉蹲到了其中一处壕沟内,目光朝着汉军方向张望。
汉军的火炮是否是红夷大炮?
如果是,那他们是从哪里得到的红夷大炮?
如果不是,那这威力堪比红夷大炮的火炮是什么?
种种问题摆在他面前,但最为重要的就是他们以火炮来协防守住沔水河口营寨的战术,似乎还未开始便已经宣告结束了。
想到此处,曹变蛟只能拔高声音道:“将壕沟掘深些!挖宽些!”
在他下令的同时,贺人龙与曹文诏也疾驰着快马,带着家丁与炮弹赶到了洪承畴坐镇的营盘处。
此时,洪承畴正准备指挥大军强攻宁羌城,而贺人龙与曹文诏的到来,无疑让他意识到了什么。
“你们怎会出现在此处?”
洪承畴脸色不悦地质问,而曹文诏则是咬牙道:“请督师移步!”
“请督师移步!”贺人龙也抱拳作揖。
瞧着二人的模样,洪承畴虽然感到不安,但还是强撑着看向谢四新与黄文星:“下令攻城。”
“是!”二人好奇看向曹文诏二人,同时应下了洪承畴的吩咐。
洪承畴走下鼓车,与二人来到了鼓车后方。
“督师,这是贼兵的炮弹。”
曹文诏说着,同时将手中那用袍子包裹住的炮弹放到了地上,展露出来。
当炮弹的全貌就这样出现在洪承畴面前,洪承畴瞳孔紧缩:“不可能!”
“此乃我二人亲眼所见,且数量不少十枚!”
曹文诏咬牙解释着,而洪承畴听后却瞳孔震动。
此时他心中与远处的曹变蛟相同浮现出那几个问题,但深知大明情况的他,不论怎么想都想不到刘峻是怎么拥有红夷大炮的。
别说拥有红夷大炮,就是知晓红夷大炮这四个字,按理来说都是极为困难的。
哪怕常年在北方作战的许多明军将领,也只是听过红夷大炮,而不曾具体见过。
如他这个福建出身的总督,也不过此次才得以见到传说中的红夷大炮长什么样子。
他尚且如此,那出身临洮卫所的刘峻,是怎么知道的红夷大炮?又是怎么将他付诸实现的?
这可不是看看图纸就能弄出来的东西,不仅要拥有足够的冶铁技术,还要有精湛的铸炮技术。
刘峻一个西北军户出身,势力连川陕都没走出的家伙,是怎么铸出红夷大炮的?
这件事实在骇人听闻,比白日撞见厉鬼还要恐怖。
哪怕洪承畴写上奏表送往京城,京城那边都不可能相信。
恐怕满朝文武宁愿相信是他洪承畴将红夷大炮丢给了贼兵,也不相信是贼兵自己铸出的红夷大炮。
“狗贼儿这是要置我于死地……”
洪承畴阴沉着脸想到了朝野的反应,也想到了刘峻明明拥有红夷大炮,却被自己压着打了这么久而不拿出来的原因。
如果汉军先拿出红夷大炮,那自己后拿到红夷大炮,这还能佐证是贼兵先拿到的红夷大炮。
可刘峻偏偏等着自己拿到红夷大炮三个多月后,才选择拿出红夷大炮。
在洪承畴看来,这就是刘峻刻意置他于死地的手段。
哪怕陕西没有能铸红夷大炮的工匠,可谁又能为洪承畴证明?
兴许是洪承畴将善于铸炮的陕西工匠聚集起来,铸造出红夷大炮后,连人带炮的送给了刘峻也说不准。
三个多月的时间,刚好符合红夷大炮铸炮所需的时间。
想到此处,洪承畴的脾气也隐隐忍不住了。
他有种宁可全军覆没,也要把刘峻掐死在此处的想法。
“狗贼儿果然心思缜密狠毒!”
洪承畴心中暗骂,随后看向曹文诏及贺人龙:“红夷大炮运抵至今,三个多月之间,军中情况,两位军门是清楚的。”
“老夫虽然不知晓贼兵是如何获得的红夷大炮,但这绝对与我军无关。”
“我等也是如此认为!”曹文诏与贺人龙作揖回应。
二人在来的路上便推测过这种可能,但军中情况他们十分清楚,洪承畴根本不可能在他们眼皮底下铸炮送给刘峻。
毕竟红夷大炮运抵过后,他们这些将领也不会没有旁敲侧击的询问营内工匠,能否仿造红夷大炮。
得出的答案基本一致,那便是缺少了冶铁的手段,无法达到铸炮的标准。
哪怕强行铸出形制相同的火炮,威力也远远不如,甚至有炸膛的风险。
他们都如此,更别提洪承畴了。
当然,他们这是有理有据的分析,不过对于大明朝的言官来说,他们可不管什么有理有据,风闻奏事才是他们的底色。
刘峻拥有红夷大炮的消息若是传开,洪承畴肯定逃不过被言官弹劾。
只要洪承畴证明不了此事与他无关,那他最后的结果恐怕比当初那位袁督师好不到哪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