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镇怎地说的?”
七月十九日正午,经过两天两夜的等待,包围灌县的齐蹇与唐炳忠也怀着忐忑的心情,接到了刘峻派来的书信。
牙帐内,唐炳忠伸着脖子询问正在看信的齐蹇,齐蹇则是在他出声询问后放下书信,脸色变得轻松起来。
“北边的刘汉儒不知为何,集结兵马到了绵州。”
“总镇令你我攻下灌县,若是那刘汉儒再不动兵,便继续向东攻打崇宁、郫县,乃至成都!”
“甚?!”唐炳忠不由得说出家乡话,接着从齐蹇手中抢过书信,仔仔细细看了起来。
在他看着书信的同时,齐蹇则是看向了帐中的那八名千户:“虽说军中大部分火炮都放在了石泉,但拿下这小小灌县,倒也用不了多少火炮。”
“传我军令,火炮出营列阵,闻哨而击,闻金而止,不可擅停!”
“末将领命!!”
八名千户纷纷起身接令,紧接着便各自离开牙帐,调遣兵马火炮去了。
半个时辰后,随着二十门火炮交错摆在灌县城北的集市官道上,守城的冯明遇顿时脸色煞白。
“都退下马道,退到城墙根下!”
“轰隆隆——”
在冯明遇下令撤离马道后不久,汉军那二十门佛朗机炮便喷出火舌与硝烟,炮弹呼啸着砸在了灌县城墙的墙面与垛口,乃至飞入城内,砸坏了民居与院墙。
“贼军要攻来了!”
“不要慌乱,城墙没那么容易攻破!”
炮弹再次砸中女墙时,砖块碎屑像瀑布般倾泻而下,使得所有快手民壮都面如土色,更有甚者直接尿湿了裤子。
硝烟混着尿骚味在人群里弥漫,便是那些弓马娴熟的生员都忍不住找到了冯明遇。
“冯千户,我等能守住吗?”
“贼兵拥炮甚多,且多为重炮,这……这如何守得住?”
“冯千户……”
穿着棉甲的生员们围着冯明遇诉说担忧,后者则沉着脸色,安抚道:“放心,刘抚台的援兵应该这两日便能抵达了!”
尽管这话中内容连他自己都无法说服,但现在除了这个说辞,便再无能安抚人心的手段了。
“轰隆隆——”
炮声再度作响,二十门佛朗机炮喷出的火舌与硝烟在城外格外显眼,炮弹划破空气的尖啸声更是让人牙酸。
在汉军炮击的同时,战场四五里外的官道两侧田埂上,此刻却已经黑压压地站满了人。
附近十里八乡的农户及未能逃入城内的小贩、匠户,甚至还有从更远地方赶来看热闹的百姓,此刻都在围观汉军攻打灌县,几乎把战场围成了一个巨大的露天戏台。
“看!又中了!”
“好!好——”
一个赤膊的青年跳起来,指着城墙上新塌的缺口,紧接着人群爆发出喝彩声。
有人拍巴掌,有人将手中的锄头当做衙门内的大棒上下杵动起来。
几个半大孩子模仿炮弹飞行的声音,叫嚷着跑来跑去。
“快打吧!把灌县打下来,我们就能均田了!”
穿着布衣的青年农户高兴说着,四周的农户闻言纷纷看向他,其中居住较为偏远村落的部分农户忍不住询问道:
“这汉军的话是真是假,我等种的可都是王府的庄田和那些大人的私田,真会分给我等?”
“定然会分!昨日那些汉军来我村里买粮食蔬果的时候,我壮着胆子问过,那戴乌纱帽的说了会分,而且还会减赋,免了日后的徭役和杂税。”
“真的假的?真的会免徭役?”
“哼,当官的说话也能相信?……”
居住偏远村落的某名老农不屑说着,但却引起了居住就近的那些农户反驳。
“这汉军可与官军不同,买卖东西都给市价现钱。”
“没错,我还未见有当兵的按照市价给钱,往来多是折价要我等贱卖,这次却给的实价。”
“汉军说的定不作假,此前不就有人说过,汉军在北边均田减赋,还说将丁徭的银钱都折到田里,田多多交,田少少交。”
“要是如此,这每亩地得交多少银钱啊?”
“不知,但只要均田,莫说按照往年那般交粮,便是按照交租子那般交,我也认了。”
“是!是……”
农户们七嘴八舌的讨论着,而这时汉军的火炮再度炮击,震耳欲聋的炮声顿时将所有人都吓到了。
人群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狂热的呼喊,这欢呼声便连远处的汉军都能听到。
“我等这是成戏子了?”
齐蹇轻笑着将目光从远处的百姓身上收回,接着看向前方的阵地。
只见前方的炮兵阵地上,二十门佛朗机炮排成两列,炮身还在冒着热气。
待硝烟散开,炮手们便熟练地行动起来。
他们用浸了醋的羊毛毡包裹推杆清理炮膛,并用湿棉被披在炮身,使得棉被下冒出难闻的蒸汽。
瞧着火炮休息,唐炳忠不免心痒难耐,于是转身对身旁的齐蹇说:“我瞧着打得差不多了,让我带弟兄强攻一轮,保管两个时辰内拿下!”
齐蹇没回头,只是继续观察灌县马道上的情况,确认无人后,这才平静道:“不急。”
“咱们这炮声传得远,先打两个时辰,教崇宁、郫县的塘兵都听见了,好去禀报那刘汉儒。”
“倘若如此都激不起那刘汉儒,那咱们再继续东进攻打崇宁、郫县也不迟。”
不给唐炳忠继续请令的机会,齐蹇对身旁千总吩咐道:
“传令给炮部,令其按照规矩放炮,我要这炮声断断续续响到酉时。”
“得令!”
在齐蹇的吩咐下,命令很快便传了下去,炮阵的炮手们也继续忙碌了起来。
一刻钟后,炮声再度作响,铁炮弹也一轮又一轮地砸在了灌县城墙上,将本就不堪重负的女墙砸得破碎,砸出了一个又一个豁口。
这样的炮击持续了两个时辰,直到酉时如期到来,齐蹇这才看向了旁边急不可耐的唐炳忠。
“一部兵马,两个时辰,两个时辰后若拿不下来,那……”
“一个时辰!”
唐炳忠不给齐蹇说完话的机会,主动缩短了时间,随后便离开此地,前去调动兵马及民夫去了。
一刻钟后,唐炳忠便集结起了一部甲兵,以及两千负责推动器械的民夫。
吕公车、云梯、壕桥等器械尽皆准备好了,唐炳忠没有说什么煽情的话,拿起木哨便吹了起来。
“哔哔——”
刺耳的哨声作响,两千民夫推动着云车、吕公车、壕桥等攻城器械在前,亦或者背负沉甸甸的沙袋。
唐炳忠率领甲兵跟在民夫与攻城器械身后,朝着城墙迅速推进。
一里多的距离并不遥远,在低头沉默的推动中,攻城器械很快便来到了护城河对岸。
不需要唐炳忠下令,跟随汉军打了一个多月仗的民夫们便自觉散开,将身上的沙袋排队丢入护城河,试图为军队铺设出一条路桥。
“噗……噗……”
“不对!这不是炮声!”
炮声的停下,以及沙袋密集落入水中的噗噗声,使得城内的冯明遇反应过来:“贼兵要攻城了,上马道!”
在他的招呼下,原本还在等待汉军下一轮炮击的生员、守兵和快手民壮立马跑上了那满是碎石的马道。
“弓箭手准备——”
冯明遇跑到尚完好的垛口后,看着城外已经将路桥铺设大半的民夫,不假思索的便回头下令放箭。
“刀牌手!”
始终观察着城头情况的唐炳忠在见到明军冒头后,立马下令保护民夫。
数百刀牌手立刻上前,把一人高的长牌竖起,组成移动的盾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