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
“嘭!嘭!嘭……”
崇祯九年五月初十,当震耳欲聋的炮声在高山丘陵内响起,汉江支流的月河上游则正在爆发着一场血腥的攻城战。
十余万头戴赤巾的青壮持着农具或简陋的木枪闯军饥民,此刻正推动着冲车、云梯、楯车不断靠近前方那卡在两山之间的关隘,而关隘上的马道则是硝烟四起,无数炮弹呼啸而来。
城门的石匾上,模糊刻着“方山关”三个字,而城楼前的“曹”、“马”旌旗,也表明了驻守此处的将领身份。
“只是阻挡这些乌合之众,莫说一个月,便是三个月都不是难题!”
城楼前,曹变蛟信誓旦旦的说着,而马祥麟则是眉头紧锁,将目光远眺那十余万闯军饥民的后方。
在距离关城三四里外,高迎祥所率的闯军精锐正在督战,一两万的马军和三万多的步卒,构成了闯军真正的核心。
尽管其中大量马军都只是类似牧民的普通轻骑,步卒中也充斥着大量装备简陋的轻卒,但架不住这群人确实敢打敢杀,更别提高迎祥、刘国能、李万庆等人的精锐了。
“汉中的援兵还有多久能抵达?”
他侧目看向曹变蛟,曹变蛟则推算道:“甘肃、宁夏的六千将士,最迟不过这两日便能赶到。”
“这便好。”马祥麟松了口气,自从他知道洪承畴还要在陕北耽误一个月的时间后,他的神经便始终紧绷着。
好在洪承畴没有让他们两部兵马单独坚守,而是将甘肃刚刚抵达汉中的五千援兵,以及此前便驰援而来的一千宁夏营兵派来做援军。
有了那六千营兵的加入,想要依托方山关挡住高迎祥,这倒也不困难。
方山关汉中盆地东南缘,地处大巴山北麓与汉水谷地交汇处。
其地西接汉中平原,南临巴山腹地,东连兴安丘陵,北通秦岭山脉,属于依山傍水、一夫当关之形。
由于地势较高,各类攻城器械的推动并不容易,倒是他们可以从容依靠城头的大将军炮和佛朗机炮来从容杀敌。
想到此处,马祥麟便继续远眺闯军精锐的动向,而彼时闯军精锐所拥簇的牙帐内,高迎祥及李万庆、刘国能等人尽皆坐在帐内,看着敞开的帐帘,远眺那正在被攻打的方山关。
“这狗攮的地方还真不好攻打!”
“咱们的炮够不着,他们的倒是能从容打过来,娘地!”
刘国能与李万庆骂骂咧咧的说着,而高迎祥则是一杯酒就一杯酒的喝着。
平利、金州、汉阴三个县都已经掌握在了他的手中,且白土关也被他所占据。
尽管这一州二县不过只有十余万口,但算上黄龙从巴山带出来的数万人,便足足有近二十万百姓开垦耕地来养军。
哪怕缺口还很大,但只要攻破方山关,占据汉中府,便可以汉中府百万耕地养军。
以汉中府、兴安州的情况,短期内养活他们这六万兵马还是不成问题的,至于如今正在攻城的十几万饥民,后续若能活下来,倒是可以种地养军为生。
这般想着,高迎祥将目光投向帐内的黄龙:“刘峻那边可有什么动向?”
见其询问,原本还在点头吃肉的黄龙立马抬头道:“末将所留谍子来报,巴山的袁韬等人投了刘峻,如今得了个参将的官职。”
“那刘峻除了收降巴山的袁韬、呼九思等部后,便再没任何动静。”
“哼。”高迎祥闻言冷哼,不由道:“看来也是个想着坐地招抚的怯懦之徒,难怪不愿出兵与我军共同夹击汉中。”
“不过如此也好,他既然选择两不相帮,那也不会北上来与我军争夺汉中。”
“等夺下汉中,咱们在向西攻打巩昌、临洮等处,将整个陇右占据后便攻打关中。”
“此前是咱们甲胄不足,这才被官军追剿。”
“咱们若是得了汉中,只需坚守数月,便能攻守易形,教洪屠夫那厮知晓咱们厉害。”
“来!痛快的喝!”
高迎祥举杯庆贺,帐内众人也纷纷举杯欢庆,仿佛已经看到了他们占据汉中,攻下陇右,将洪承畴赶走的场景。
在他们欢呼的同时,距离他们千余里外的延安府却不声不响的结束了场战事。
满目土黄色的山间,只见一条宽不过丈许的小河流淌经过河谷,而河谷西侧的城池外则是躺满了尸体。
一名明军走到城楼前,插上了“洪”字旌旗,继而将“李”字旌旗取下,在身上比划着如何将这面旗帜做成衣裳。
城门处,刚刚经过血战的明军疲惫穿过甬道,走入城内,而城外的战场则是交给了数以千计的民夫打扫。
城门上方,刻有绥德的石匾清晰可见,而城内则是充斥着叫骂、哭嚷等嘈杂声。
这座前不久才被李自成、罗汝才等人攻占的城池,不过半月便彻底易手。
绥德县衙内,满身灰尘的洪承畴带着众将走入其中,堂内的榆木大案上积着一层浮土,洪承畴却视若无睹,脱下身上的披风后安然落座。
祖大弼、王洪、谭绎及谢四新跟着鱼贯而入,靴子踏起细细的尘土。
祖大弼一屁股墩在左首椅子里,震得椅子吱呀作响。
王洪和谭绎则谨慎些,只坐了半边椅子,腰背挺得笔直;
谢四新默默拣了最末的位置,目光低垂,袖着手。
瞧着他们坐下,洪承畴这才开口,声音却像钝刀子刮过粗陶:“如今收复绥德、安定、吴堡三县,李闯手中只剩下米脂。”
“我观其尚未撤军,想来是准备在我军进剿米脂路上设伏。”
“嘿……”祖大弼忍不住轻嗤,蒲扇般的大手放在下巴摩挲自己那钢针似的胡须:“这黄土塬上光秃秃的,藏个兔子都费劲,他能伏兵何处?”
面对他的不屑,洪承畴淡淡瞥了眼他,祖大弼这才稍微收敛了些。
见他收敛,洪承畴继续道:“若是我军未曾中伏,他便只剩下渡河逃亡山西一途。”
“因此、我已飞报山西巡抚吴牲,令其率军在黄河沿岸设防,以此断绝李闯退路。”
“此外,北边的神木县,我已提前调了三千延绥镇边军驻守。”
“李闯便是想北上,也啃不动神木这块硬骨头。”
米脂县卡在绥德县、延绥镇之间,若不往这两处走,便只剩下走东边前往黄河边上的葭州,亦或更北的神木。
神木县不过数千口百姓,根本养不活李自成数万众,所以洪承畴并不真担心其北上。
不过为防万一,他还是令榆林镇分兵协防神木,毕竟他要的是密不透风的铁桶。
面对他这番布置,王洪、谭绎等将领纷纷颔首,紧绷的脸色松了些。
只要这般僵持,李自成那几万张嘴,断然撑不了太久。
瞧着无人有异议,洪承畴略微放松几分,接着话锋一转:“如今夏收在即,只要我军将流贼剿灭于此,届时关中丰收,本督便做主补上各军三个月的欠饷。”
“督师此言当真?!”祖大弼猛地抬头,王洪、谭绎等人也霍然动容,呼吸都粗重起来。
洪承畴面色不变:“军无戏言。”
“末将代弟兄们,谢督师恩典!”祖大弼率先起身,抱拳深揖,声震屋瓦。
王洪、谭绎等人也慌忙起身,纷纷作揖,脸上终于有了真切的热气。
洪承畴端坐受礼,毫不避让,待他们谢毕才抬手虚按,声音转冷:“然则,贼未灭,饷便是虚言。”
“传本督军令,大军休整三日,三日后拔营北上米脂。”
“此战,务求全功,彻底剿灭李自成、罗汝才等部,以绝后患。”
“末将领命!”众将轰然应诺,甲胄铿锵。
瞧见众人变得热情,洪承畴微微颔首:“都下去准备吧。”
众人鱼贯退出,待其脚步声远去,堂内只剩下洪承畴与始终保持沉默的谢四新。
谢四新缓缓起身,拔腿走到洪承畴身旁,从袖中取出一封火漆密信,躬身双手递上:“督师,京中急递。”
洪承畴接过,瞥见信封上那熟悉的、略带矜持的笔迹,心里已经知晓了这份信来自何人。
他神色不动,平静拆开查看,不过看着看着,他眉头便几不可察地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