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越是憋着,阆中百姓便越是不安,直到骑在马背上的把总慢悠悠出现,这把总才拔高声音对两侧百姓叫嚷道:
“乡亲们放心,北边的官军已经被我等击退,南边的也快了。”
“你们只管安心种地交粮,旁的事情由我等为你们解决!”
随着把总解释清楚,原本还焦虑不已的阆中百姓们顿时松了口气。
见汉军不要他们干活,他们也不着急走,而是看着汉军的队伍不断朝前行走。
刘峻坐在马背上,瞧着两侧这数以千计的农户,又见他们穿衣单薄,不由得唏嘘道:“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
“大明朝自高皇帝推行棉花至今,几近二百六十年,结果百姓过冬却连件棉衣都穿不上。”
“这样的日子,以后必须改变,须教百姓们吃饱穿暖,咱们的举义才不算失败!”
刘峻从不认为自己是什么好人,但对于底层人的苦难,曾为身为底层人的他,始终看不过眼。
曾经他没有机会改变,可现在他有了这个机会和权力,所以他便要将这些看不过眼的情况都改变彻底。
在他身后的庞玉、曹豹听到他这番话,纷纷挺直了脊背,而四周的汉军将士也不由得攥紧了手中兵器。
他们大多都是新入伍的将士,且由于汉军募兵以农家子弟为主,所以他们十分清楚眼下农民过得什么日子。
在汉军到来前,乡绅盘剥压榨,官府摊派徭役,佐吏踢斛淋尖……
哪怕是拥有土地的自耕农,一年到头也很少有吃饱的时候,大部分时候都是吃个半饱,后半夜饿得跑去水缸前不断喝水。
汉军来了后,原本的苛捐杂税和摊派统统消失不见,只留下了每亩一斗的田赋,以及十税一的商税和契税。
虽然物价上涨了二三成,但这日子总归得有奔头了。
只要有了奔头,便有了希望。
正因感受到了这份希望,保宁府的百姓们才会如此支持汉军,如此支持刘峻。
“援军来了!援军来了!”
“来了好多人!南边有救了!”
阆中城北门外的集市内,随着几名少年人蹦蹦跳跳的叫嚷着,集市内的百姓顿时被吸引了正街上。
他们朝着北边看去,果然见到了一支看不到头的队伍正在朝着集市走来。
一时间,集市内充斥着呼朋唤友的声音,而街道两旁的百姓也越聚越多。
当汉军通过牌坊并朝着北门走去,两侧的百姓纷纷欢呼了起来……
“军爷!北边打赢了吗?”
“打赢了!打赢了!”
“刘天王万岁!!”
汉军的队伍在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中缓缓前行,马背上的刘峻在感受着百姓热情的同时,目光却越过激动的人群,落在这群热情的百姓脸上。
不正常的蜡黄脸色配合那满是补丁的粗布麻衣,足以说明他们的日子如何。
随着百姓越来越多,刘峻顺势便注意到了这些争相涌来的百姓脚上,穿的多是草鞋,不少人的脚踝冻得发紫。
“让道!都给军爷让道!”
“香火!给刘天王供香火!”
由于涌来的百姓太多,几名维持秩序的里正正在嘶哑地维持秩序。
除了维持秩序的人外,还有呼喊着给刘峻上香火的神婆,以及各种敲锣打鼓的商户。
明明他们自己都过得不如意,结果在见到自己这群人后,却仍旧拿出了足够的热情。
想到此处,刘峻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不断提醒着自己,将这些问题牢牢记下,全部解决!
“阆中知县李显,字勉仁,携县衙众官吏,参拜将军……”
“起来吧,汉军不兴跪礼!”
随着汉军队伍来到城门外,年纪四十多岁的知县便带着数十名佐吏朝着刘峻试图下跪,但很快被刘峻打断。
“去县衙说事。”
刘峻策马上前,对这名知县吩咐的同时,在众官吏簇拥下缓缓走入北门的甬道。
队伍穿过甬道,所见的是沿街两侧围观的百姓们,以及百姓身后的那些商铺。
这些商铺虽张灯结彩,可店铺内货物却并不多,而这都是明军封锁保宁的后果。
现在的保宁,虽然柴米油盐酱醋茶等物样样不缺,可诸如布匹绸缎等民生商品却十分紧缺。
想到此处时,刘峻也在城内百姓的围观和欢迎中前往了县衙,而曹豹则是率领军队前往了城内军营休整。
阆中县毕竟是保宁府治,城内军营足够容纳五千多军民休息,倒也不用刘峻担心。
刘峻在众官吏拥簇和庞玉所率亲兵骑兵的护卫下来到县衙,随后便走入其中,直接坐在了正堂主位。
正堂外戒石坊两侧分别是三班六房,而此时三班六房的佐吏和衙头纷纷站在两侧等待刘峻训话,跟上来的刘显等官员也是如此。
庞玉守在刘峻身旁,整个县衙都被亲兵接管换防。
“勉仁。”
“臣在!”
刘峻才开口,李显便连忙回应,同时自称为臣。
虽说刘峻占据保宁,给了许多平民子弟当官的机会,但自称为臣的,李显还是第一个。
“不用如此自称,怎么随意怎么来。”
刘峻提醒了下他,毕竟黄袍加身的例子太多,刘峻可不想被麾下将士裹挟称帝。
这倒不是说他不想当,只是现在实力不行,贸然称帝就是自寻死路。
正如历史上的李自成,倘若高迎祥死后,他没有立马接下闯王的名号,官军也不会将主力用于围剿他。
毕竟当时朝野上下最恨的还是焚毁凤阳皇陵的扫地王张一川和张献忠等人,李自成还得排在这两人及高迎祥弟弟高迎恩身后。
结果李自成耳根子软,接任了闯王的名号,结果他立马就成为了官军围剿的头号目标。
这个教训摆在眼前,刘峻自然不会步其后尘。
虽说汉军眼下占据了保宁府,已经是朝廷的眼中钉、肉中刺,但刘峻却从未自称什么王侯。
在官军眼底,如今头号大敌依旧是闯王高迎祥,而非他刘峻。
现在高迎祥在中原地区牵制了卢象升麾下数万援剿官军,李自成又牵制了关中的洪承畴和甘肃的柳绍宗,明廷能用来围剿自己的,也就汉中及四川的兵马,最多再加上云贵二省罢了。
云南都司如今外强中干,作为黔国公和云南总兵官的沐天波此时还是个尚无处事经验的青涩贵胄公子,总兵事务只能由云南巡抚代摄,府内事务则由其母陈太夫人及管家阮氏兄弟主持。
加上云南情况复杂,即便抽调兵马驰援,也不过数千之数罢了。
至于贵州,奢安之乱后,贵州人口从二三百万骤降至百万,贵阳百姓更是十不存一,弹压土司尚且不足,根本没有多余兵马驰援四川。
不过时局变化太大,若是朝廷觉得汉军威胁更大,说不定会从中原抽调兵马来进剿。
想到此处,刘峻觉得自己还是得安分些,起码得将保宁府这两万多汉军都武装起来,等五六月份钱粮即将耗尽的同时,趁清军南下再行扩张也不迟。
这般想着,刘峻正准备询问刘显关于阆中的一些事情,却见堂外突然有百总快步走入其中,不由将目光看向这名百总。
在他的注视下,那百总快步走到堂前作揖:“将军,南部县传来消息,秦良玉撤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