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落花巷。
人命,不如一块肉。
赵九静静地看着。
他不是在看那个杀人的将军。
也不是在看那些抢肉的百姓。
他的目光,落在那张油腻的桌子对面。
那里还趴着一个人。
一个喝得烂醉如泥,脸埋在自己呕吐物里的男人。
赵九认得那张脸。
哪怕那张脸已经肿得像个猪头。
杜重威。
他怎么会在这里?
还醉成了这个样子。
那个杀人的将军,又是谁?
赵九的心里,有很多问题。
可他知道,问题有时候是会杀人的。
所以他没有动。
他只是一个过客,一个不小心看见了一场廉价谋杀的,无关紧要的过客。
他转身想走。
“站住。”
一个声音叫住了他。
是那个杀人的将军。
他没有回头,声音却像一柄铁钩,勾住了赵九的脚步。
赵九停下了。
他缓缓转过身。
将军的那双眼睛,正落在他身上。
那是一双狼的眼睛。
充满了侵略性,充满了审视,也充满了漠然。
“你。”
将军用下巴,指了指桌子对面那张同样油腻的长凳。
“坐。”
这不是邀请。
是命令。
赵九走了过去,坐下。
他不理解。
他有一万个不理解。
他的刀和剑在草席里。
他的人已和所有的百姓都一样。
杜重威不认识他,这个将军也绝不认识他。
将军没有看赵九。
他的目光,落在了地上那滩秽物里。
他伸出穿着铁靴的脚,不轻不重地踢了踢杜重威的脑袋。
“醒醒。”
杜重威像一滩烂泥,没有任何反应。
将军皱起了眉。
他端起身前的酒碗,将剩下的半碗酒,尽数浇在了杜重威的头上。
冰冷的酒液,混着血水,顺着杜重威的头发淌下。
他终于动了一下。
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呻吟。
“废物。”
将军冷哼了一声,将空碗重重地顿在桌上。
他这才抬起眼,正眼看向赵九。
“你为什么不来抢肉吃?”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
赵九摇了摇头,露出了所有人看到他这张脸时,都会露出的表情。
“你怕了?”
赵九依旧摇头。
将军将面前的碗推到了赵九的面前:“我看出了你害怕,也看出了你不敢抢,这碗面给你。”
将军的眼睛眯了起来,笑了起来:“给你吃的不是因为你是个懦夫,而是因为你还小。如若待你长大了,变成他这样被人打了一顿就再也坐不起来的懦夫,无论你在哪儿,我一定会把这碗面从你的肚子里掏出来。”
“好。”
赵九像个胆小的孩子,捧起了那碗面,吃得像是从出生就没有吃过一碗饭。
将军笑了。
他的笑声很沉:“有趣。”
他提起桌上的酒坛,为赵九倒了一碗酒,也为自己倒了一碗。
酒液浑浊,像黄河的泥汤。
“我叫郭威。”
将军忽然自报家门。
赵九仍然在警惕着杜重威。
郭威是谁?
他为什么会和杜重威在一起?
“你呢?”郭威问。
“赵九。”
赵九将空碗推了过去,他不会骗任何一个给他善良的人。
“有一天你长大了,就来找我。”
郭威指了指酒:“这顿酒不是请你的,而是你欠我的,明白吗?赵九。”
“明白。”
赵九捧起酒碗,大口喝起来,然后像个没喝过酒的孩子,被呛得泪眼汪汪。
“从现在开始,你便是我的朋友。”
郭威拿出了一锭金子,放在了赵九面前:“我已要走了。”
赵九仰起头:“你要去哪儿?”
“带他去一个能活命的地方。”
郭威叹了口气,看向了杜重威:“他已被人吓破了胆,而我是他唯一的朋友,如果朋友出了事,我自然会舍尽全力去帮他。”
赵九望着郭威:“你为什么要杀了屠夫?他惹了你?”
郭威哈哈大笑,他已站起身,左肩扛着门板一样的重刀,右肩扛着杜重威,走向巷口:“他能吃的起饭,别人却吃不起,那他就该死。小子,这道理,你终有一天会明……”
他的话只说了一半,眉头却已紧皱。
一个连饭都吃不起的小子,怎么会任由一锭金子放在面前,毫无察觉!
他不是穷乡僻壤里的孩子,而是洛阳的孩子!
郭威回过身来时。
赵九已不在了。
金子也不在了。
他笑着摸了摸脑袋。
操他妈的,又想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