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到了母亲穿着蜀绣的锦衣,抱着一个刚出生的孩子,给他喝牛乳。
他又多了一个弟弟。
他该高兴吗?
还是该为他们庆幸呢?
他们有没有来找过自己呢?
没有。
答案一定是没有。
因为他亲眼看到,父亲在校场里遇到了老四。
老四甚至喊出了爹。
可父亲却装作不认识他。
可笑的四弟啊。
他真以为,那不是他的爹。
那一刻,他心疼了。
却不是因为那个傻乎乎的四弟。
而是因为那个最懂事的三弟。
亲眼看着自己血浓于水的妹妹从生到死。
他该有多痛苦?
他总是全家最辛苦的那个人。
他替家里背负着所有的罪孽。
他替家里背负着所有的因果。
他是个心狠的人么?
从来不是。
他会把剩下来的食物留给自己。
他会说二哥,你别干了,我来。
他会说二哥,不疼,让爹打我,我都习惯了。
赵衍在人生里感觉到的温暖,全部来自那个老三。
他就算是把无常寺翻个底朝天,也得把他找到。
如若他死了,整个无常寺都得赔命!
不止无常寺……
南山县的所有人。
还有当年围剿南山路,断了粮水道的大梁军士,也就是现在的影阁。
庞师古。
也该死。
九蛋儿,哥让他们全都陪你去。
“这是我第一次见你流泪。”
温柔的帕子擦拭着赵衍的面颊。
他握紧了那只温柔地手,没有否认,只是笑笑。
“想老三了。”
他在关于赵九的所有事上。
都不愿意撒谎。
尽管。
他浑身都是谎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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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手总是喜欢在肮脏的地方活着。
人心肮脏的地方。
洛阳最肮脏的地方是甜水巷,那里几乎已没有活着的人,臭气熏天,尸横遍野。
这样的地方,并不是杀手喜欢的地方。
他们喜欢格调,喜欢贵气,喜欢他们永远都触碰不到的明亮,更喜欢人心的肮脏。
人心最肮脏的地方,就是落花巷,而落花巷里人心最肮脏的地方,是千禧苑。
赵衍已换了一身行头,走到了千禧苑的另一间屋子里。
这里也有一个女人。
她带着千禧苑里婊子常有的笑容,热情的将赵衍迎了进去,可进去之后,那张脸就像是换了一个人。
“太慢了!”
她猛然回头,手扣死在了赵衍的脖颈上,细长的指甲划出了一道清晰的血痕:“已过了十五日,你们才杀了两个人!还有五个人,他们在哪儿!我要你找出来,现在就找出来!”
她是刘玉娘的近妾,百花。
“如果无常使像白菜一样容易找,你还会这么害怕吗?”
赵衍一动不动,凝视着她:“蠢的人是你,火孩儿不该死。”
“你敢骂我!”
她几乎要贴在赵衍脸上:“你最好想清楚,这里是洛阳,是铁鹞的家!你再敢对我出言不逊,我就杀了你!”
她的愤怒并非是因为赵衍,而是因为害怕。
至于她在害怕谁,赵衍并不关心。
他伸出手。
那是来自一个男人绝对的力量。
他将她环腰抱起,走到了房间里,丢向水桶中。
“无常使已经进了洛阳。”
赵衍整个人俯下去,看着浑身湿透的百花:“无你的主人想做什么我不在乎,但影阁已经拿出了诚意,如若你再破坏我的计划,死的人是你。”
狂风骤雨般的女人,胸膛剧烈地起伏。
她似乎看到了一个鬼。
赵衍直起身:“你之所以还能活着,是因为你家主子需要一个传话的,这件事,别人并非做不了。”
百花的手在抖。
她丰裕的身躯也在抖。
不是害怕,是愤怒。
“杀了他们。”
她脸上写满了愚蠢:“我要见到……我要见到薛无香的尸体,你若是能把他的尸体带到我面前,你要我做什么都行……杀了他……我求求你……杀了他!”
“无常寺不可能只有悦来客栈一个点,铁鹞一定还能找到其他的线索。”
赵衍已坐下,这个身姿勾魂的女人,并没有让他有丝毫的感觉:“我来找你,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
“自从出了汤山路,进入洛阳之后,夜龙的消息就没了。”
这是影阁的计划,要分出铁鹞的一部分力量,耽搁在无常寺身上。
他们才好动手,刺杀李存勖。
为已故的大梁报血海深仇。
甚至。
为了庞师古登基的野心。
赵衍知道。
庞师古的手里还有兵。
他需要钱。
需要血。
需要权力。
“你放心……”
百花起伏的胸膛不再剧烈:“主人自有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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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潇潇看着赵衍下楼的身影。
她才安心地关上了门。
身后,一个平静的声音传来。
“你不该为了一个瞎子,让自己担上风险。”
宋潇潇转过身时,眼泪已划过面颊。
她扑在那个瞎子的怀里,泣不成声。
“是谁挖了你的眼睛!”
她仰起头,泪已婆娑:“是谁!”
“不重要。”
曹观起抓住了她的手,露出了笑容:“现在的你,一定很美。”
宋潇潇已没了力气,她趴在他的胸口,伸出手,想要摸一摸那黑色绸缎下的眼睛。
手,却已抖得无法支撑。
“哥……”
宋潇潇抿着嘴:“我们……放弃吧……好不好?爹已经走了……我不想让你……再有事了……”
“这世上本该如此。”
曹观起叹了口气:“若是放弃,就不止是一双眼,而是两条命。”
宋潇潇闭上了眼。
夜已深了。
江湖里。
没有人能逃得脱。
曹观起抚摸着她的青丝,缓缓道:“再等等,再等等……一切都会结束了。”
“影阁……会为娘陪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