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
钱元瓘没有接,只是冷冷地吐出一个字。
太监哆哆嗦嗦地打开国书,刚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结结巴巴地念道:
“其……其一,吴越去帝号,称臣纳贡,年年岁贡增加……三倍。”
“哗——”
朝堂上一片哗然。
三倍岁贡?
这是要把吴越的老底都掏空啊!
“其二……”太监的声音更抖了,“割让……割让润州、常州二地,作为大唐驻军之所。”
割地?!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其三……”
太监几乎要哭出来了:“请……请吴越王世子,入金陵……”
最后这一条念完,整个大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这是要绝了吴越的根啊!
既要钱,又要地,还要人质。
这哪里是结盟,分明就是亡国奴的条约!
“欺人太甚!简直是欺人太甚!”
群臣虽然懦弱,但也被这苛刻的条件激出了几分火气。
“韩熙载!你这是在做梦!”
“我吴越虽然国小,但也不是任人宰割的鱼肉!”
韩熙载看着群情激奋的大臣,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鱼肉?”
他摇了摇头,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摇了摇。
“各位大人怕是还没搞清楚状况。”
“我大唐五万水师,如今已经集结在长江南岸。先锋大将皇甫晖,乃是当世名将,堪比当年李卫公,手下三千黑云都更是精锐中的精锐。”
韩熙载的声音突然拔高,如同一把利剑悬在众人的头顶。
“若是不答应……”
“三日之内,我大唐铁骑便可饮马钱塘江!”
“到时候,可就不是割地赔款这么简单了。这杭州城还能不能留下片瓦,这勤政殿还能不能坐人,可就不好说了。”
恐吓。
赤裸裸的恐吓。
刚才还义愤填膺的大臣们,瞬间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鸡,一个个没了声音。
五万水师。
黑云都。
这两个词像两座大山,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来。
主和派的那位礼部侍郎,此时哆哆嗦嗦地站了出来,对着钱元瓘跪下:“大……大王,识时务者为俊杰啊!若真的打起来,咱们……咱们拿什么挡啊?”
“是啊大王,不如……不如先答应下来,以后再做图谋?”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
看着这群跪在地上求饶的大臣,韩熙载笑得无比猖狂。
他看向钱元瓘,眼神中满是戏谑。
“国主,你的臣子们都很懂事。如何?这字,你是签,还是不签?”
钱元瓘坐在龙椅上,只觉得浑身冰冷。
他看着那些软骨头的臣子,又看了看那个嚣张跋扈的韩熙载。
他想起了赵九的话。
想起了那个拖字。
可现在,人家刀都架在脖子上了,还怎么拖?
库银不足?
这理由太烂了。
兹事体大需要商议?
人家只给三天。
钱元瓘的脑子里一片混乱,那个拖字在他脑海里转啊转,却怎么也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借口。
“怎么?国主还在犹豫?”
韩熙载上前一步,咄咄逼人。
“哈哈哈哈!”
韩熙载放肆地大笑,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吴越无人啊!竟让一个小儿辈在这里……”
“砰!”
就在韩熙载笑得最得意的时候。
一声巨响,猛地打断了他的笑声。
那不是拍桌子的声音。
而是大殿的大门,被人一脚踹开的声音。
那一脚的力道之大,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直接脱离了门轴,轰然倒塌,激起一片尘土。
所有的声音都在这一瞬间消失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看向了门口。
只见在那飞扬的尘土中,走进了一名黑甲卫士。
他身材魁梧,浑身披挂着漆黑如墨的重甲,脸上戴着一张狰狞的青铜面具,只露出一双冰冷无情的眼睛。
他的手里,并没有拿兵器。
而是提着一个包裹。
一个还在滴着血的包裹。
那血是新鲜的,顺着包裹的布角滴落在金砖地面上,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
在这死寂的大殿里,这声音简直就像是催命的鼓点。
“什么人?!竟敢擅闯大殿!”
御前侍卫统领下意识地拔刀喝问,但声音里却透着一股子心虚。
那黑甲卫士根本没有理他。
他大步流星地走到大殿中央,就在韩熙载的身后站定。
韩熙载感觉后背一阵发凉,一股浓烈的血腥气直冲鼻腔。
他猛地转过身,厉声喝道:“装神弄鬼!你是何人?”
黑甲卫士没有说话。
他只是抬起手,将那个滴血的包裹,重重地扔在了韩熙载的脚下。
“砰。”
包裹落地,那层布散开了。
一颗圆滚滚的东西滚了出来,一直滚到了韩熙载的靴子边,停住,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正好直勾勾地盯着韩熙载。
“啊——!”
看清那东西的瞬间,朝堂上响起了一片沉寂。
那是人头。
一颗血淋淋的人头。
韩熙载只看了一眼,整个人就像是被雷劈了一样,瞬间僵在了原地,那张原本高傲不可一世的脸,顷刻间变得惨白如纸。
他认识这颗人头。
太认识了。
就在三天前,他还和这颗人头的主人把酒言欢,畅谈如何瓜分吴越。
那是皇甫晖。
南唐先锋大将,黑云都的统领,那个韩熙载口中只要一声令下就能踏平杭州,堪比李卫公的当世名将。
此时此刻。
这位名将的脑袋,就像是一个烂西瓜一样,静静地躺在他的脚下。
嘴巴大张着,仿佛还在喊着冲锋的号子,但眼神里却充满了极度的惊恐和茫然。
就像是至死都不敢相信,自己会这么轻易地被人摘了脑袋。
“这……这不可能……”
韩熙载的声音在颤抖,牙齿在打架,那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寒意,让他连站都站不稳了:“皇甫将军……在江北大营……有三千亲卫守护……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突然从殿外传来。
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清晰地钻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紧接着。
一个身影,踩着那一地的阳光,慢悠悠地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手里提着一把连鞘的长剑,另一只手还拿着一个咬了一半的烧饼。
赵云川。
他就像是一个刚逛完早市回来的闲散书生,路过这朝堂,顺便进来看看热闹。
但他一出现,那个如同铁塔般的黑甲卫士立刻单膝跪地,深深低下了头。
赵云川看都没看韩熙载一眼,径直走到那个包裹前,用脚尖踢了踢那颗人头。
“啧啧,这南唐的名将,脑袋也不比西瓜硬多少嘛。”
他咬了一口烧饼,一边嚼着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
“你……你是何人?”
韩熙载指着赵云川,手指都在哆嗦。
赵云川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
就像是巨龙俯视着一只蝼蚁。
“你刚才说,要让南唐铁骑饮马钱塘?”
赵云川咽下口中的烧饼,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然后轻轻按住了腰间的剑柄。
“铮——”
一声清越的龙吟。
长剑出鞘三寸,寒光瞬间照亮了整个大殿。
“想饮马钱塘?”
赵云川笑了:“可靖国公手里这把剑,不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