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城的这场雨,停得有些突兀,就像是那唱戏的青衣,高音刚拔到一半,却被人掐住了嗓子,余音未绝,却已是满地凄凉。
天还没大亮,阎王庙那破败的院子里,却已是一片忙碌。
赵云川依旧坐在那张断腿的供桌后,手里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豆浆,那是刚让手下的夜叉从城东早点摊上顺来的,没给钱,但留了一块成色不错的金子,足够买下那个摊子。
“一共多少?”
赵云川吹了吹豆浆上的浮皮,头也没抬地问道。
在他面前的空地上,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几十个酒坛子。
那是绍兴最有名的花雕酒坛,封口处用红泥封得严严实实,只是此刻,红泥还透着湿润,隐隐有一股暗红色的液体从缝隙里渗出来,这绝不是花雕,为它而死的也绝不是一个少女,但它的味道一定比任何一坛花雕都要美味。
“回主子,一共四十九坛。”
一名浑身煞气的夜叉单膝跪地,声音里透着一股子还没散去的血腥兴奋:“按照您的吩咐,南唐黑冰台在杭州城里的四十九个暗桩,连同一百三十六名探子,都在这儿了。”
赵云川放下碗,指尖在桌案上轻轻敲击着:“这眼珠子挖出来容易,想装回去可就难了。李昪那个老狐狸,花了十年时间才在这杭州城里种下这么多双眼睛,这一夜之间成了瞎子,怕是要心疼得睡不着觉喽。”
他站起身,走到那些酒坛前,随手拍了拍其中一个。
“咚。”
声音沉闷,像是敲在人心口上。
“送到监察司的库房里去,用石灰腌好了。”
赵云川的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那笑容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温润,却又让人遍体生寒:“过几日,等那位南唐的特使来了,这可是咱们吴越国精心准备的特产,得好好招待招待。”
“诺!”
几名夜叉领命,手脚麻利地搬起酒坛,消失在地宫的阴影里。
赵云川伸了个懒腰,走到庙门口,望向南边的运河方向。
此时的太阳刚刚跃出地平线,将那条蜿蜒的运河染成了一片金红。
“眼睛瞎了,这不速之客,也该到了吧。”
……
运河之上,千帆竞渡。
但在那无数商船渔舟之中,有一艘庞然大物显得格格不入。
那是一艘五层高的楼船,通体用坚硬的铁力木打造,船身上雕梁画栋,极尽奢华。
船头之上,一面巨大的杏黄旗迎风招展,上面绣着一个斗大的“李”字,在那金红色的晨曦中,显得格外刺眼,仿佛要将这江南的半壁江山都遮了去。
这是南唐的官船。
船头甲板上,站着一个年轻人。
他穿着一身宽大的深紫色官袍,头戴高冠,腰间挂着一块温润的羊脂玉佩,负手而立,衣袂飘飘,宛如神仙中人。
韩熙载。
此时的他,是南唐朝堂上最耀眼的新星,才气纵横,傲气冲天。
他站在高处,俯瞰着两岸的景色,眼中的轻蔑几乎要溢出来。
“这便是杭州?”
韩熙载轻笑一声,摇了摇头:“虽有几分秀气,却终究是小家碧玉,难登大雅之堂。比起金陵的王气,这钱塘不过是一条稍微宽点的沟渠罢了。”
“特使大人说得是。”
身旁一名副官立刻躬身附和:“那钱元瓘不过是守户之犬,如今北方大乱,石敬瑭自顾不暇,这吴越便是我大唐嘴边的一块肥肉。大人此番前来,定能兵不血刃,让那钱氏俯首称臣。”
“称臣?”
韩熙载转过身,从侍女手中的托盘里拿起一杯酒,对着这滔滔江水洒下一半。
“我要的可不仅仅是称臣。”
他的目光变得贪婪而锐利,仿佛要将这富庶的江南一口吞下:“陛下有吞吐天下之志,这吴越钱粮丰足,正好做我大军北伐的粮仓。那个钱元瓘若是个识趣的,便该主动把国库钥匙交出来,否则……”
韩熙载冷哼一声,将剩下的半杯酒一饮而尽:“这西湖的水,怕是要染红了才能洗干净他的脑子。”
“报——!”
就在这时,一名斥候快步跑上甲板,单膝跪地:“启禀特使,前方已到杭州码头,吴越礼部尚书率百官在岸边迎接。”
“礼部尚书?”
韩熙载眉头一挑,将手中的金爵随手扔进江里,发出一声清脆的入水声:“钱元瓘没来?”
“回特使,吴越王推说身体抱恙,在宫中设宴……”
“身体抱恙?我看他是吓破了胆吧!”
韩熙载放声大笑,笑声中充满了不可一世的狂妄:“也罢,既是属国之君,本使便给他几分薄面,亲自去宫里把他的病治一治。”
“传令下去!”
韩熙载大手一挥,袖袍鼓荡:“楼船靠岸,不必减速!直接撞开那些挡路的商船!我要让这杭州城的百姓都看看,什么是上国威仪!”
“诺!”
巨大的楼船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速度不减反增,如同一头横冲直撞的巨兽,狠狠地切开了平静的江面,朝着那繁华的杭州码头碾压而去。
……
吴越王宫,勤政殿。
这座平日里威严肃穆的大殿,此刻却像是一锅煮沸了的粥,乱成了一团。
“大王!南唐特使到了!”
“那韩熙载好生无礼!竟纵船直冲码头,撞沉了咱们三艘商船,还扬言要让大王出城三十里相迎!”
“这……这是赤裸裸的挑衅啊!”
“大王,不如咱们……求和吧?听说那李昪在边境集结了五万水师,咱们这点兵力,哪里挡得住啊!”
大臣们一个个脸色煞白,像是死了爹娘一样,在朝堂上哭天抢地。
主战派早已在之前的清洗中元气大伤,剩下的多是些只会读死书、或者明哲保身的软骨头。
钱元瓘坐在高高的龙椅上。
他的手死死地抓着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他看着底下这群丑态百出的臣子,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悲凉和愤怒。
这就是他的朝堂?
这就是他平日里养尊处优、一口一个精忠报国的栋梁?
“都给孤闭嘴!”
钱元瓘猛地一拍龙案,怒吼声在大殿内回荡。
群臣吓了一跳,瞬间安静了下来,但那眼神中的惊恐却怎么也掩饰不住。
钱元瓘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看向了武将那一列的首位。
那里空荡荡的。
那是镇北大将军的位置,也是曾经吴越军魂所在。
如今,那里没人。
但钱元瓘知道,有一个人,虽然不站在这里,却比这满朝文武都要靠得住。
“国公……可有话传来?”
钱元瓘压低声音,问向身边的贴身太监。
太监连忙从袖中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那是刚刚从宫外送进来的,上面还带着一股子油墨味。
“大王,靖国公只送来了这个。”
钱元瓘一把抓过纸条,展开一看。
上面只有一个字。
字迹潦草,像是用筷子蘸着豆浆随手写的,透着一股子漫不经心的慵懒。
【拖】
只有一个字。
但看着这个字,钱元瓘那颗悬在半空的心,突然就落了地。
拖。
不是战,不是和,而是拖。
钱元瓘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在阎王庙里、一人一剑杀得人头滚滚的书生身影。
那个躺在棺材里、人不人鬼不鬼却运筹帷幄的男人。
既然他说拖。
那这天就算塌下来,也有人顶着。
“宣。”
钱元瓘睁开眼,将那张纸条紧紧攥在手心里,仿佛那是他最后的护身符。
“宣南唐特使觐见——!”
随着太监那尖细的嗓音层层传递,勤政殿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门被缓缓推开。
阳光顺着门缝泼洒进来,将大殿内的阴霾驱散了几分。
韩熙载踏着阳光走了进来。
他并没有带随从,只是一人,一袭紫袍,昂首阔步,目不斜视。
两旁的吴越侍卫手按刀柄,怒目而视,但他视若无睹,仿佛走在自家的后花园里。
走到大殿中央,距离龙椅还有十步之遥,韩熙载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跪。
甚至连腰都没有弯一下。
只是微微拱了拱手,那是平辈论交的礼节,甚至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傲慢。
“南唐特使韩熙载,见过吴越国主。”
他不称大王,不称陛下,只称国主。
这一字之差,便是天壤之别。
“放肆!”
一名老臣终于忍不住了,颤巍巍地指着韩熙载:“见了大王为何不跪?尔等蛮夷,竟不知礼数吗?”
“礼数?”
韩熙载转过头,轻蔑地看了一眼那老臣,就像是在看一只聒噪的知了:“我大唐乃天朝上国,承袭正统。吴越不过是偏安一隅的属国,我代天子出使,见君不跪,这便是最大的礼数。”
“若是跪了……”
韩熙载冷笑一声,目光直刺龙椅上的钱元瓘:“只怕你这小小的吴越国主,受不起这一拜,折了阳寿。”
“你……”
老臣气得两眼一翻,差点昏死过去。
“韩特使远道而来,若是只为了逞口舌之利,那便请回吧。”
钱元瓘开口了。
他的声音并没有像群臣预想的那样惊慌失措。
他的手依然攥着那张纸条,那个拖字给了他莫大的底气:“孤的阳寿,自有天定,不劳贵使费心。”
韩熙载有些意外地看了钱元瓘一眼。
怎么今日倒有了几分骨气?
不过,他也并不在意。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骨气就是个笑话。
“国主既然是个爽快人,那本使也不绕弯子了。”
韩熙载从袖中掏出一份烫金的国书,随手扔给了旁边的太监,那动作就像是在打发叫花子:“吾皇有好生之德,不忍见江南生灵涂炭。只要吴越答应三个条件,两国便可永结秦晋之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