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码头杀了人,立了威,本以为能震慑住这群宵小。
可没想到,这才过了不到一个时辰,这群恶霸不仅没跑,反而还敢纠集人马,直接杀到了这城外荒郊。
这是在打他的脸。
更是在践踏王权的尊严。
“来人!”
钱元瓘怒吼一声,就要唤门外的御前侍卫。
他的手已经摸向了腰间那把刚刚才饮过血还没来得及擦拭的佩剑。
“慢着。”
一只手,稳稳地按在了钱元瓘的手背上。
赵云川。
他不知何时已经从阴影中走出,站在了门口。
他的手里并没有拿兵器,只是拿着那把用来扇火的破蒲扇,轻轻地摇着。
“大王,稍安勿躁。”
赵云川的声音很平稳,平稳得与屋外的杀气格格不入。
“你拦孤?”
钱元瓘瞪着眼:“这群逆贼就在门外,孤此时不杀,更待何时?”
“杀是要杀的。”
赵云川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说不出的冷意:“但不是大王您去杀,也不是您的侍卫去杀。”
“为何?”
“因为这脓血,还没流干净。”
赵云川转过头,透过门缝,看着外面那漆黑的雨夜。
雨幕中,隐约可见无数火把在晃动,那是青龙帮的人马,看这阵仗,怕是来了不下百人。
“大王,您在码头杀了一个人,那是泄愤,是立威。”
“但您若是以为,杀了一个人就能震住这杭州城的道,那就是太天真了。”
赵云川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这青龙帮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追过来,还敢动用响箭,大王难道就不觉得奇怪吗?”
“寻常的地痞流氓,就算再横,见到官靴也得绕道走。可这群人,却像是疯狗一样咬着不放。”
“除非……”
赵云川顿了一下,回过头,深深地看了钱元瓘一眼。
“除非有人告诉他们,这屋里的人,必须死。”
“而且,那个人还给了他们底气,让他们觉得,就算是吴越王在这里,也保不住这屋里的人。”
钱元瓘的心猛地一沉。
他想起了刚才赵九说的那份名单。
那张覆盖了整个杭州城的巨大的网。
“你是说……”
“这杭州城里,有人不想让赵九活。”
赵云川淡淡地说道:“而且,那个人不仅仅是想杀赵九,更是在试探大王您的底线。”
“现在的世道,早就没有了什么君臣理法。”
赵云川指了指北边。
“石敬瑭为了当皇帝,能认贼作父。这天下人看在眼里,心里那杆秤早就塌了。”
“谁强,谁就是皇帝。”
“谁手里有刀,谁就有理。”
“在那些草莽眼里,皇帝不过就是那个坐在龙椅上、天天换来换去的玩意儿。今天你姓钱,明天他姓李,后天说不定就姓了赵。”
“没了敬畏,自然就敢动刀。”
赵云川的一番话,说得钱元瓘遍体生寒。
他一直以为自己治下的吴越是礼仪之邦,是乱世中的一片净土。
可现在,这层遮羞布被无情地扯了下来,露出了底下那血淋淋的现实。
“那……那该如何?”
钱元瓘的手有些发抖。
“让他们攻。”
一个声音,突然从棺材里传了出来。
赵九。
他依然躺在药水里,闭着眼睛,只有那根焦黑的手指,在棺材壁上轻轻敲击着。
笃、笃、笃。
那节奏很慢,却很稳。
每一次敲击,都仿佛正好卡在屋外雨声的间隙里,与那呼啸的风声、逼近的脚步声,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共鸣。
就像是一个高明的乐师,正在指挥着一场即将到来的死亡交响曲。
“既然要治这杭州的病,就得让这脓血自己流出来。”
赵九的声音虽然虚弱,却透着一股子运筹帷幄的杀伐之气。
“不大动干戈,怎么知道谁是人,谁是鬼?”
“不让他们以为得手了,那背后的大鱼怎么会露头?”
“笃。”
最后一声敲击落下。
赵九猛地睁开眼,那双赤红的眸子里,爆发出一团惊人的亮光。
“大哥。”
“在。”
赵云川应道。
“剑呢?”
赵云川从腰间那一抽,只听“铮”的一声轻响。
一把软剑如同灵蛇出洞,在他手中瞬间抖得笔直。
这不是龙泉剑。
龙泉剑留在了北方的废墟里。
赵九迟早要去拿回来,却不是现在。
这是一把极其普通的软剑,平日里藏在腰带之中,那是赵云川用来防身的。
“龙泉丢了,这把凑合用吧。”
赵云川弹了弹剑身,发出清脆的龙吟。
“这把剑太软,杀人……不够利索。”
赵九摇了摇头,目光转向了钱元瓘。
确切地说,是看向了钱元瓘腰间的那把剑。
那是吴越王的佩剑,名为镇岳。
剑身宽厚,重剑无锋,那是权力的象征,也是王道的体现。
“大王。”
赵云川似乎明白了赵九的意思,他转过身,对着钱元瓘微微躬身。
“我有一支队伍要进城,需要你帮忙给一件东西。”
钱元瓘下意识地问道:“什么东西?圣旨?”
“不。”
赵云川摇了摇头,目光灼灼地盯着那把镇岳。
“我想借大王这把剑一用。”
钱元瓘愣住了。
借剑?
这把剑,代表的是吴越国主的威严,见剑如见君。
若是借了出去,那就等于把这生杀予夺的大权,交到了别人手里。
若是这赵云川有二心,若是赵九想造反……
这念头只是在钱元瓘脑海里闪了一瞬,便立刻被他掐灭了。
他看着棺材里那个为了天下苍生把自己搞成这副鬼样子的兄弟。
看着那个站在门口,一人一扇便敢挡千军万马的书生。
他突然觉得自己刚才的犹豫很可笑。
人家连命都豁出去了。
自己连把剑都舍不得?
“拿去!”
钱元瓘没有丝毫拖泥带水,直接解下腰间的镇岳,连着剑鞘一起,重重地拍在了赵云川的手里。
沉甸甸的。
那是信任的分量。
“孤,不需要什么圣旨。”
钱元瓘站直了身子,那一刻,他身上那股子窝囊气一扫而空,终于有了几分乱世枭雄的模样。
“这把剑,就是孤的圣旨!”
“今夜,不管是谁。”
“不管是青龙帮,还是什么暗桩,哪怕是孤的亲儿子!”
“只要敢拦这把剑的路……”
钱元瓘眼中杀机毕露。
“便可直接砍死!”
“整个吴越,若是有不认识这把剑的人,那他……该死!”
好一个该死!
赵云川握着那把尚带着君王体温的长剑,眼中闪过一丝激赏。
“谢大王借剑。”
赵云川单手提剑,转身走向大门。
“这把剑,今夜会很脏。但明天早上还给大王的时候,这杭州城……会很干净。”
“砰!”
茅屋的柴门被一脚踹开。
风雨倒灌而入。
但比风雨更快的,是一道凄厉的剑光。
赵云川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冲入了那漫天雨幕之中。
屋外,瞬间响起了惨叫声。
“啊——!”
“点子扎手!快……啊!”
“那是……那是大王的剑?!”
惊恐的呼喊声此起彼伏,却又在极短的时间内戛然而止。
就像是一场刚刚开始的闹剧,还没来得及上演高潮,就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硬生生地掐断了。
茅屋内。
钱元瓘听着外面的动静,心潮澎湃。
他转过头,看向棺材里的赵九。
赵九依然在敲击着棺材壁。
“笃、笃、笃。”
那节奏没有乱,反而更加清晰,更加有力。
仿佛外面的每一声惨叫,都是他指尖跳动的一个音符。
“听。”
赵九闭着眼,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满足的笑意:“这才是治病的声音。”
“脓血流出来了……”
“伤口……才能好。”
沈寄欢站在一旁,手里捏着那一排银针,冷冷地看着这一幕。
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将一盏续命的药灯点亮,放在了棺材头。
火光摇曳,照亮了赵九那张恐怖的脸。
也照亮了这乱世中令人热血沸腾的一场豪赌。
杭州的雨,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