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如天河决堤,疯狂地抽打着这片荒凉的泥泞地。
茅屋外的世界,早已被无边的黑暗与喧嚣吞噬。
上百支火把在雨幕中艰难地燃烧,将这方寸之地照得如同鬼域。
青龙帮的帮众们,个个手持利刃,面目狰狞。
他们平日里在码头作威作福惯了,哪怕是大雨滂沱,也浇不灭那股想要嗜血的贪婪与戾气。
在他们眼中,这破败的茅屋不过是一块待宰的肥肉,里面的人,是必须要死的鬼。
皇帝不皇帝的,和他们没关系。
他们也不是吴越国的人。
打不了,杀了这里面的王,他们当皇帝。
“给老子冲!把里面的人剁成肉泥!”
独眼龙帮主站在人群后方,手里提着一把厚背砍刀,那只仅剩的独眼里闪烁着残忍的凶光。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嚣张地吼道:“谁要是砍下第一个脑袋,赏银百两!”
“杀——!”
喊杀声震天动地,掩盖了雷声。
就在那如潮水般涌来的人群即将冲破柴门的一刹那。
“轰!”
柴门并没有被撞开,而是被人从里面一脚踹得粉碎。
无数木屑在雨中炸裂,如同暗器般激射而出,冲在最前面的两个喽啰惨叫一声,捂着满脸的鲜血倒飞出去。
一道人影,从那破碎的门洞中缓缓走出。
他并没有像江湖豪客那样施展轻功飞掠而出,也没有像绝世高手那样气劲外放震慑全场。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极深、极稳。
那是赵云川。
他依旧穿着那身被雨水淋透了的蜀锦长衫,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落魄书生。
但他手里提着一把剑。
那是吴越王的佩剑,镇岳。
这是一把重剑,剑鞘古朴厚重,上面雕刻着象征王权的五爪金龙。
这把剑对于常人来说或许有些过于沉重,提在赵云川手里,却显得有些不协调。
书生提重剑,就像是秀才遇见了兵,透着令人发笑的滑稽。
“停!”
独眼龙帮主一抬手,那群嗷嗷叫的帮众瞬间停下了脚步,一个个像是看傻子一样看着这个独自一人走出来的书生。
赵云川没有理会那些嘲弄的目光。
他走出三丈,正正地挡在了茅屋与人群之间。
然后,他做了一个动作。
“咚!”
他并没有拔剑,而是一只手握住剑柄,将那带着剑鞘的重剑,狠狠地顿在了脚下的泥水里。
泥浆四溅。
那把剑就像是一块界碑,死死地钉在了地上。
“过线者,死。”
赵云川的声音不大,被雨声冲刷得有些破碎,但那语气里的平静,却让人感到一种莫名的寒意。
全场死寂了一瞬。
紧接着,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哈哈哈哈!老子没听错吧?这书生要杀人?”
“哎哟笑死我了!拿着把破铁块子装什么大侠?我看你是读书读傻了吧?”
独眼龙更是笑得前仰后合,他用刀尖指着赵云川,满脸的不屑:“小子,毛长齐了吗?知道爷爷是谁吗?爷爷杀过的人,比你读过的书都多!识相的就把剑留下,跪下给爷爷磕三个响头,说不定爷爷一高兴,还能留你个全尸!”
赵云川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雨中,单手拄着剑柄,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慵懒笑意的眼睛,此刻却像是两潭死水,倒映着漫天的火光与刀光。
他在数数。
数着这雨夜里的心跳,数着这世道里的死期。
“妈的!给脸不要脸!”
见赵云川不说话,独眼龙感觉受到了羞辱,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既然你想死,老子就成全你!兄弟们,给我乱刀砍死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书生!”
“杀!”
四五个身强力壮的打手,挥舞着手中的朴刀,狞笑着扑了上来。
刀风凌厉,直奔赵云川的要害。
近了。
更近了。
五步、三步、一步……
就在那几把钢刀即将砍在赵云川身上,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个书生会被剁成肉泥的瞬间。
赵云川动了。
他的右手猛地握紧了剑柄。
“铮——!!!”
一声龙吟。
真正如同九天神龙苏醒般的长啸。
那声音太过尖锐,太过霸道,瞬间撕裂了漫天的雷雨声,甚至盖过了那几百人的喊杀声。
一道金色的剑光,在这漆黑的雨夜中骤然亮起。
那是镇岳剑出鞘的光芒。
这把象征着吴越王权的重剑,在沉睡了几年,终于在这个雨夜,露出了它狰狞的獠牙。
没有人看清赵云川是怎么出剑的。
就如同没人知道,他只有一条手臂。
他们只看到了一道光。
一道如同半月般横扫而出的凄厉弧光。
“咔嚓!咔嚓!”
那是金属断裂的声音。
紧接着。
“噗!噗!”
那是利刃入肉的声音。
冲在最前面的那五个打手,身形猛地一顿。
他们手中的朴刀,从中间整整齐齐地断成了两截。
而随之断裂的,还有他们的脖子。
五颗头颅,几乎在同一时间冲天而起。
鲜血喷涌,如同五道血红的喷泉,在这雨幕中绽放出一朵朵妖艳的死亡之花。
“砰、砰、砰……”
无头尸体依然保持着冲锋的姿势,向前惯性地跑了两步,然后重重地栽倒在泥水里。
雨,还在下。
但这一刻,所有人都忘了呼吸。
独眼龙那张嚣张的笑脸瞬间僵住了,嘴巴张大得能塞进去一个拳头。
一剑。
仅仅一剑。
削断了五把钢刀,砍下了五颗人头。
这哪里是什么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这分明就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
赵云川依然站在原地。
他手中的镇岳剑,宽大的剑身上没有沾染哪怕一丝血迹,雨水顺着剑锋滑落,洗去了所有的污秽,只剩下那一抹令人胆寒的寒光。
他的姿势变了。
不再是那个拄剑的书生,而是一个提剑的屠夫。
“我说过。”
赵云川抬起头,那双死水般的眼睛里,终于泛起了一丝波澜。
那是对生命的漠视。
“过线者,死。”
“鬼!他是鬼!”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那群原本气势汹汹的帮众瞬间乱了阵脚,一个个面露惊恐,下意识地往后退去。
“怕什么!他就一个人!”
独眼龙毕竟是见过血的狠角色,很快就回过神来,厉声咆哮道:“咱们有一百多号人!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淹死他!谁要是敢退,老子先砍了他!给我上!用弓箭!射死他!”
听到帮主的命令,后方的那群弓箭手慌忙张弓搭箭。
“嗖!嗖!嗖!”
数十支利箭破空而来,在这密集的雨幕中织成了一张死亡之网。
赵云川并没有躲。
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因为他感觉到了。
大地在震动。
那不是雷声引起的震动,而是有一种极其整齐、极其沉重的力量,正在践踏着这片土地。
“咚、咚、咚……”
那声音如同战鼓,从四面八方的黑暗中传来,每一声都正好踩在众人的心跳上。
地面上的积水开始跳动,泥浆开始翻滚。
独眼龙的脸色变了。
他感觉到了不对劲。
这震动感太强了,强得让他站立不稳。
“什么声音?是雷吗?”
“不……不对!是马蹄声!”
“哪来的马?这么多马?”
就在众人惊疑不定的瞬间。
黑暗被撕裂了。
不是被光,而是被更深沉的黑。
一支队伍,如同幽灵般从雨幕深处显现。
三百人。
三百匹马。
他们全部穿着漆黑如墨的重甲,脸上戴着狰狞的铁面具,只露出一双双冰冷无情的眼睛。
就连他们胯下的战马,也披着厚重的马铠,只露出一双喷着白气的鼻孔。
这是真正的铁骑。
是武装到了牙齿的铁骑。
他们没有打火把,没有喊杀声,就像是一群来自阴间的鬼兵,在这大雨滂沱的夜晚,无声地包围了青龙帮。
那数十支射向赵云川的利箭,在这些铁骑面前简直就是笑话。
“叮叮当当!”
几名骑兵甚至没有拔刀,只是策马冲过,用身上那坚硬的铁甲直接撞开了那些箭矢。
箭矢射在甲胄上,只能激起几点火星,连个印子都留不下。
“这……这是什么人?!”
独眼龙彻底慌了。
他虽然是个帮派头子,但也有些眼力见。
这种制式的重甲,这种整齐划一的纪律,绝不是江湖帮派能拥有的。
这是军队!
而且是精锐中的精锐!
他走过七八个国家,却从未见过如此精良的军队!
“吁——”
随着一声整齐的勒马声,三百铁骑在距离赵云川十步之外,如同钉子一般死死地定在了原地。
动如雷霆,静如山岳。
为首的一名少年将军,翻身下马。
他的动作干脆利落,铁甲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他大步走到赵云川身侧,根本没有看那群已经吓傻了的青龙帮众一眼。
“哗啦!”
少年将军单膝跪地,那个跪姿标准得如同教科书,带着一种刻在骨子里的敬畏与忠诚。
“末将救驾来迟。”
少年将军低下头,声音在头盔里显得有些沉闷,却透着一股子狂热。
“请将军示下。”
将军?
这两个字像是一道惊雷,在独眼龙的脑海里炸响。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个站在雨中的书生。
那个被他嘲笑不知天高地厚的书生。
那个手里提着镇岳剑的书生。
他是将军?!
赵云川没有看那个跪在地上的少年,也没有看那些全副武装的铁骑。
他只是缓缓闭上了眼睛。
雨水顺着他的睫毛滴落,像是一滴滴眼泪。
但他的嘴唇,却吐出了四个冰冷至极的字。
“一个不留。”
“诺!”
少年将军猛地抬起头,眼中杀气暴涨。
他重新翻身上马,拔出了腰间的战刀。
那是一把陌刀。
专门用来斩马、碎甲的重型兵器。
“杀!”
只有一个字。
三百铁骑同时拔刀。
“锵——!”
三百声刀鸣汇聚成一声,那是死神的号角。
下一刻。
黑色的洪流发动了。
这就是一场屠杀。
毫无悬念的屠杀。
青龙帮的那些流氓恶霸,平日里欺负欺负老百姓还行,在这些经历过真正沙场血战的重甲骑兵面前,就像是纸糊的一样。
“啊——!”
“饶命!饶命啊!”
“我是青龙帮帮主!我有钱!别杀我!”
惨叫声、求饶声、骨骼碎裂声,瞬间响彻了整个荒野。
铁蹄践踏之下,血肉横飞。
陌刀挥舞之处,人马俱碎。
这根本不是战斗,这是收割。
赵云川依然站在那里。
他没有再动手。
他只是拄着那把镇岳剑,像是一尊雕塑,冷冷地听着这雨夜里的哀嚎。
雨水冲刷着地面。
原本浑浊的泥水,渐渐变成了刺眼的暗红色。
那是血。
一百多人的血,汇聚成河,流过赵云川的脚下,流向那未知的黑暗。
茅屋内。
钱元瓘死死地抓着窗框,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
他听到了。
听到了外面那地狱般的惨叫,听到了那种刀锋切入骨肉的沉闷声响,听到了铁蹄踩碎头颅的爆裂声。
他浑身都在发抖。
不是因为恐惧。
而是因为一种前所未有的战栗感。
这就是力量吗?
这就是绝对的武力吗?
“笃、笃、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