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并没有穿蓑衣,也没有戴斗笠。
一身做工考究的蜀锦长衫,在那漫天风雨中虽然湿透了,却依然能看出那繁复而精美的云纹。
那是只有蜀地最顶级的织工,才能织出的流云锦。
此人下马的动作极其利落。
没有江湖草莽的粗鄙,也没有文弱书生的迟缓。
他翻身落地,袍袖一甩,竟在这大雨滂沱中,甩出了一股子闲庭信步的从容。
他先是拍了拍马脖子,像是安抚一位老友,然后才转过身,抬起头。
那是一张很普通的脸。
放在人群里绝对找不出来的那种。
但这双眼睛,太亮了。
那目光扫过在场的数百名权贵,就像是雄鹰俯视着一群瑟瑟发抖的鹌鹑,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审视与……悲悯。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钱元瓘身上。
蜀人并未见过吴越王。
这世上也没几个人能一眼认出那个穿着湿透单衣、狼狈不堪的中年人就是一国之君。
但他认出来了。
或者说,他根本不需要认。
因为这满场几百号人里,只有这就个人的脊梁,是直的。
蜀人微微一笑,不卑不亢地走了过去。
他无视了周围那些刀出鞘的侍卫,径直走到钱元瓘面前三尺处站定。
然后,他整理了一下湿漉漉的衣冠,双手叠抱,行了一个标准得不能再标准的书生礼。
“蜀中闲人,见过吴越王。”
钱元瓘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想说话,却发现嗓子干涩得厉害。
没等他开口,那蜀人却先说话了。
“早闻吴越王爱民如子,今日一见,百官淋雨而君不避,果然名不虚传。”
这话一出,后方的那些大臣们脸色瞬间变得精彩无比。
这话听着像是夸赞,可配上那蜀人似笑非笑的表情,和扫向百官那轻蔑的一眼,分明就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这是在骂他们娇气。
也是在骂他们无能。
君王在前面顶着风雨,臣子们却在后面叫苦连天,这算哪门子的国之栋梁?
若是平日,必然有言官跳出来指责此人狂妄。
但此刻,没人敢说话。
因为钱元瓘动了。
这位一直像石像般的君王,突然往前跨了一大步。
他不顾君王威仪,也不顾满身泥泞,一把抓住了蜀人的手臂。
他的手劲很大,那是溺水者抓住浮木的力气,抓得那蜀人的衣袖都皱成了一团。
“先生!”
钱元瓘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颤抖,根本顾不上什么客套和试探:
“那人在何处?”
没有前言,不搭后语。
但这蜀人听懂了。
大臣们震惊了。
他们从未见过国君如此失态。
那封密信的内容,只有钱元瓘一人知晓。
大臣们纷纷猜测,这蜀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难道是传说中能撒豆成兵的仙人?
还是蜀地派来的结盟使者?
蜀人低头看了一眼那只紧紧抓住自己手臂的手。
那是君王的手。
但此刻,这只手是冰凉的。
蜀人脸上的戏谑收敛了几分,露出了一丝敬重。
不管怎么说,一个能为了国家做到这份上的君王,值得他跑这一趟。
“大王。”
蜀人轻轻拍了拍钱元瓘的手背,示意他放松一些。
“你要找的人不在这里。”
“不在这里?”
钱元瓘愣住了,眼神瞬间黯淡了几分:“那是……”
蜀人笑了笑,转过身,抬起手。
他的手指很长,指节分明,稳稳地指向了城门的方向。
透过那重重雨幕,依稀可以看到城外那条蜿蜒曲折、早已化为烂泥潭的古道。
“还得劳烦大王,向外走走。”
“他在城外?”
钱元瓘追问。
“是。”蜀人点了点头,“他在等您。”
“好!”
钱元瓘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松开手,转身就要往外走。
“备辇!”
那名之前被吓瘫的内侍臣此刻回过神来,连忙尖着嗓子喊道:“快!给大王备步辇!要那顶防雨的……”
“不用了。”
钱元瓘停下脚步,冷冷地打断了他。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蜀人。
蜀人依旧站在原地,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条满是泥浆的路。
那眼神仿佛在说:那人既然选在城外,选在雨天,选在那种地方,便不是让你坐着轿子去见的。
“撤了。”
钱元瓘挥手制止了正要抬上来的步辇。
“大王!”
几名老臣终于忍不住了,扑通一声跪在水里拦住去路:“不可啊!城外道路泥泞,大王万金之躯,怎可涉险?且不说这蜀人来历不明,万一……”
“万一什么?”
钱元瓘看着这些跪在地上的老臣,眼神中闪过一丝疲惫。
“万一他是刺客?”
“万一这是陷阱?”
钱元瓘惨笑一声,指了指北边,又指了指还是南边。
说完,他一把推开了挡在身前的侍卫。
他脱掉了脚上那双早已湿透的朝靴。
赤着脚。
踩进了那冰冷刺骨的烂泥里。
“大王……”
群臣哗然。
这简直是疯了!
一国之君,赤足行于泥涂,这成何体统?!
钱元瓘没有理会身后的喧嚣。
他迈出了第一步。
泥浆从脚趾缝里挤出来,那种冰冷和滑腻的感觉,让他差点摔倒。
但他稳住了。
他走了两步,突然停了下来。
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那数百名依然站在府门前、衣冠楚楚的大臣们。
那个背影,虽然单薄,虽然狼狈。
但在这一刻,却透出一股子令人不敢直视的孤勇。
钱元瓘的声音穿过雨幕,清晰地传遍全场。
“孤,自己走。”
雨更大了。
钱元瓘挺直了腰杆,一步一步,向着城外的风雨深处走去。
那蜀人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他牵起马,跟了上去。
路过那些还在发呆的大臣身边时,钱元瓘突然停下脚步,侧过头扔下了一句话:
“路就在那儿。”
“想跟的就跟,不想跟的……”
“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