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手握重兵的大将军,是这洛阳城的土皇帝,什么时候被人这么当众调侃过?
“陆少安!”
杜重威怒极反笑,手中的长枪猛地一震,枪杆嗡嗡作响:“我看你是活腻歪了!本将军奉的是皇命!你大理寺就算手伸得再长,也管不到老子的军务上来!给我滚开!否则连你一块儿杀!”
随着这一声暴喝,周围的禁军齐刷刷地踏前一步,甲叶撞击声如雷鸣般炸响,那股子百战沙场的杀气如同实质般向陆少安压去。
若是换个普通的文官,此刻恐怕早就吓得腿软了。
可陆少安呢?
他非但没退,反而还得寸进尺地往前走了两步。
他那一身大红官袍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像是一团燃烧的火焰,硬生生地在那铁灰色的军阵前烧出了一块地。
“杀我?”
陆少安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嘴角那一抹桀骜的弧度咧得更大了。
他根本没理会杜重威,而是直接转过身,背对着那数百张强弓硬弩,径直走向了赵衍。
这一举动,狂妄至极。
但更狂妄的,是他拿出了一块令牌,挂在了雀儿的脖子上。
大理寺卿,御令。
杜重威不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射杀这位刚上任的大理寺卿。
赵衍看着越走越近的陆少安,眼神微眯,手依旧没有离开刀柄。
他看不透这个人。
陆少安在京城的名声是个纨绔,是个疯子,但此刻那双桃花眼里透出来的光,却比刀子还要锋利。
陆少安走到赵衍马前,停下脚步。
他并没有像普通官员那样行礼,而是极其敷衍地拱了拱手,那姿势歪七扭八,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刘将军,别来无恙啊。”
陆少安笑眯眯地看着赵衍,眼神却若有若无地扫过了他按刀的手。
紧接着,他做了一个极其隐蔽的动作。
他上前一步,像是要帮赵衍整理马缰,实则将身子凑到了赵衍的腿边。
“三里坡,安九思已经备好了快马。”
陆少安的声音极低,低到只有赵衍一人能听见。
这几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赵衍耳边炸响。
三里坡!安九思!
原来这条线是通的!
赵衍猛地低下头,死死地盯着陆少安。
“你……”
赵衍刚想开口,却被陆少安一个眼神制止了。
“刘将军这是怎么了?”
陆少安突然提高了嗓门,装作一副惊讶的样子:“脸色这么难看?该不会是真的病了吧?哎呀呀,这可不行,本官那儿正好有几味好药,回头让人送去府上。”
一边说着,他一边用那把折扇挡住了两人的半张脸。
“为什么?”
赵衍借着折扇的遮挡,低声问道。
他问的不是为什么要救他,而是——
“你既然是安九思的人,为什么不一起走?石敬瑭生性多疑,你今日帮我,事后必死无疑。”
听到这话,陆少安笑了。
那笑容不再是之前的戏谑和玩世不恭,而是一种发自骨子里的、带着几分悲凉却又无比狂傲的自信。
“走?”
陆少安轻轻摇了摇头,手中的折扇刷地一声合拢。
“这天下都乱成了一锅粥,走到哪还不都是一样?”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赵衍的肩膀,看向那灰蒙蒙的天空,仿佛那里有一盘只有他能看懂的棋局。
“这天下,光靠刀子是杀不干净的。”
“你们负责在外面把天捅个窟窿,我得留在这儿,给你们递梯子。”
“出去了,安九思那个狐狸就会把天下楼的情报网交给你。”
陆少安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影阁那是皇家的狗,听话但没脑子;天下楼虽强,那是江湖的草莽,无主之物。陛下……我是说石敬瑭,他想要坐稳江山,就需要眼睛,需要耳朵。”
陆少安指了指自己的鼻子,笑得像个魔鬼。
说完这番话,陆少安猛地后退一步,拉开了与赵衍的距离。
他的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副欠揍的表情。
“刘将军,时候不早了,该上路了。”
上路。
赵衍深深地看了陆少安一眼。
他知道,这一别,或许就是永别。
若是陆少安赌输了,这洛阳城就是他的坟墓。
“保重。”
赵衍抱拳,这次是真心实意。
“驾!”
赵衍不再犹豫,猛地一夹马腹,带着郭威等人就要冲阵。
“想走!”
被晾在一边半天的杜重威终于爆发了。
他没想到陆少安跟刘知远嘀嘀咕咕半天,居然还是要放人。
“给我射!一个不留!”
杜重威咆哮着下令。
“我看谁敢!”
一声清喝,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陆少安猛地转过身,面对着那千军万马,面对着那个暴怒的杜重威。
他的右手高高举起。
在那掌心之中,赫然握着一把金光闪闪的小刀。
那刀不过巴掌大小,刀鞘上镶嵌着七颗红宝石,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但这不仅仅是一把刀。
这是皇权。
这是当年唐明宗赐给大理寺,拥有“斩昏君,下斩馋臣特权的御赐金刀!
又是李克用再一次赐给陆少安的刀。
石敬瑭就算改了国号,改了爹娘。
却还捧着这把刀。
因为他依然认为,自己是正统!
“御赐金刀在此!”
陆少安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令人不敢直视的威严。
“本官奉旨接管大理寺,整顿京畿治安!今日谁敢在我的地盘上动刀兵,那就是谋反!”
那些原本已经拉满弓弦的士兵,在看到金刀的一瞬间,本能地犹豫了。
谋反?
这顶帽子太大了,谁也戴不起。
杜重威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死死地盯着那把金刀,又看了看一脸傲然的陆少安。
“杜重威。”
陆少安上前一步,手中的金刀直指杜重威的鼻尖。
“你说是陛下有令封城,那你可有圣旨?”
“我……”
杜重威语塞,这是口谕,哪来的圣旨?
“没有圣旨,那就是私自调兵!”
陆少安根本不给他辩解的机会,言辞如刀,刀刀见血。
“今日乃陛下登基大典,普天同庆。你杜重威却在这儿大动干戈,意欲何为?你是想让契丹使臣看咱们的笑话?还是想趁机逼宫?!”
“你放屁!”
杜重威气得浑身发抖,这屎盆子扣得也太狠了。
“是不是放屁,咱们去御前辩一辩?”
陆少安冷笑:“本官正好想问问陛下,这大理寺卿到底是管什么的?若是连个城门都管不了,那本官现在就辞官回家,这破官谁爱当谁当!”
他在耍无赖。
但他耍得理直气壮,耍得杜重威一点脾气都没有。
因为杜重威知道,现在石敬瑭最怕的就是乱。
若是真的因为抓一个刘知远,搞得京城大乱,甚至逼得陆家翻脸,那这个刚到手的皇位恐怕就坐不稳了。
就在杜重威犹豫的这一瞬间。
赵衍等人已经抓住了机会。
“冲!”
数十骑精锐如同一把尖刀,狠狠地撕开了那个因为犹豫而松动的缺口。
马蹄声如雷,卷起漫天尘土。
当杜重威反应过来想要追的时候,赵衍等人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长街的尽头。
“陆!少!安!”
杜重威眼睁睁看着煮熟的鸭子飞了,气得一枪砸在旁边的石狮子上,火星四溅。
“你给我等着!今日之事,我定要在陛下面前参你一本!”
面对杜重威的威胁,陆少安只是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他收起金刀,重新打开那把折扇,慢悠悠地扇了两下。
“参我?”
陆少安转过身,在那群大理寺衙役的簇拥下,向着反方向走去。
他的背影依旧懒散,依旧嚣张。
但在这寒风呼啸的洛阳城里,那抹红色却显得格外孤独。
“随便参。”
陆少安的声音飘了过来,带着一丝只有他自己能听懂的嘲弄。
“反正这大理寺的牢房空得很,本官正愁没人陪我喝酒呢。”
他赢了。
但他知道,这场局才刚刚开始。
刘知远走了,带着复仇的火种去了河东。
而他陆少安,将独自留在这座充满了背叛与阴谋的孤城里,在大浪淘沙的乱世中,做一个最疯狂的弄潮儿。
风更大了。
陆少安抬头看了一眼天。
“这天,怕是要变了。”
他低声呢喃了一句,随后大步流星,走进了那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