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还在刮,像是一把钝了的锯子,在洛阳城头那些冻硬了的旌旗上以此来回拉扯。
但这风声再大,也盖不过那一刻的死寂。
当那个身穿明黄龙袍的男人,在万众瞩目之下,在那高耸入云的受禅台上,缓缓弯下他那并不高贵的膝盖时,整个世界仿佛都被冻住了。
石敬瑭跪下了。
他跪的不是天地,不是社稷,也不是大唐列祖列宗的牌位。
他跪的方向,是北方。
那里坐着契丹的使臣,坐着那个嘴角挂着戏谑笑容、仿佛在看一条狗摇尾乞怜的契丹将军。
“儿……石敬瑭,叩谢父皇隆恩!”
这一声高喊,虽然被风吹得有些破碎,却像是一根烧红的铁钉,狠狠地钉进了在场每一个汉人的耳膜里。
人群中,赵衍死死地低着头。
按理说,主辱臣死,但他不能死,更不能动。
因为他的手,正死死地按在腰间的横刀柄上。
那柄刀在鞘中疯狂地颤抖。
他的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指甲甚至已经嵌进了掌心的肉里,鲜血顺着指缝渗出来,还没滴落就被寒风冻成了红色的冰碴。
“忍住。”
一只布满老茧的大手,从侧面伸过来,死死地钳住了赵衍的手腕。
那是郭威。
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的汉子,此刻脸色铁青,眼底的血丝像是要炸开一样,但他的手却稳如泰山。
“不可因小失大。”
郭威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一跪,跪掉的是他石敬瑭的脊梁,咱们若是在这时候拔刀,丢掉的就是北地唯一的希望。”
赵衍的胸膛剧烈起伏,像是一个即将炸裂的风箱。
他抬起头,那双充血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高台上的石敬瑭。
那个男人还在笑。
笑得卑躬屈膝,笑得满脸谄媚,仿佛那顶沾着契丹人施舍气息的皇冠,比这天下人的脸面都要重千斤。
“耻辱……”
赵衍咬碎了一颗后槽牙,血腥味在嘴里弥漫开来:“这是我汉家儿郎,百年来最大的耻辱!”
“礼成——!”
礼官尖锐的嗓音划破长空。
随着这一声落下,四周早已埋伏好的禁军突然动了。
原本还算宽松的阵型瞬间收缩,无数身穿重甲的士兵像是黑色的潮水,将整个广场围得水泄不通。
长枪如林,弓弩上弦,冰冷的箭簇在阳光下闪烁着择人而噬的寒光。
“不好。”
一旁的史弘肇低喝一声,手里的长枪猛地一顿:“这老小子要关门打狗!”
赵衍眼神一凛,瞬间从那种极致的愤怒中清醒过来。
石敬瑭虽然没骨气,但他不傻。
他知道自己这一跪会招来多少骂名,更知道军中还有多少人不服。
所以,这场典礼,既是加冕,也是清洗。
“走!”
赵衍当机立断,再看一眼那高台上令人作呕的一幕都嫌脏了眼。
他一挥手,带着伪装成亲卫的郭威、史弘肇等人,趁着人群尚未完全混乱,迅速向着侧方的出口移动。
他们不需要杀石敬瑭,至少现在不需要。
他们现在的任务,是活着离开洛阳,去河东,去积蓄力量,去把这被卖掉的燕云十六州,一寸一寸地打回来。
然而。
当他们穿过拥挤的人群,好不容易冲到西侧的城门前时,心却凉了半截。
“轰隆——”
巨大的千斤闸在他们眼前轰然落下,激起一片尘土。
城门,关了。
不仅仅是西门,北门、东门、南门,几乎在同一时间传来了落锁的巨响。
洛阳城,成了一座巨大的牢笼。
“这……”
史弘肇是个暴脾气,眼看着出路被断,气得哇哇乱叫:“这帮孙子!这是要把咱们一锅端了啊!”
“别慌。”
赵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如电般扫视四周:“肯定还有路,安九思不可能没安排。”
就在这时。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伴随着甲胄摩擦的哗啦声,从长街的另一头传来。
“吁——”
一匹高头大马横在了众人面前。
马上坐着一个人。
身穿亮银山文甲,手持镔铁长枪,头盔上的红缨在风中肆意飞舞。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赵衍等人,那张方正的脸上挂着一丝猫戏老鼠般的戏谑。
大将军,杜重威。
石敬瑭最忠实的一条狗,也是这洛阳城防的实际掌控者。
“刘将军,走得这么急,是要去哪啊?”
杜重威漫不经心地挽了个枪花,枪尖直指赵衍的眉心,语气轻佻:“陛下的大典还没结束,庆功酒还没喝,你就这么急着走,是不是太不给陛下面子了?”
赵衍勒住马缰,冷冷地看着他:“本将身体不适,想回营休息。”
“身体不适?”
杜重威哈哈大笑,笑声中充满了嘲讽:“我看你是心里不适吧?怎么?你刘知远心里不痛快?”
这一句话,直接把窗户纸捅破了。
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
赵衍身后的亲兵们纷纷握紧了兵器,杀气在街道上蔓延。
“杜重威。”
赵衍眯起眼睛,声音冷得像是从冰缝里钻出来的:“让开。否则别怪我不念旧情。”
“旧情?”
杜重威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狰狞的狠厉。
“刘知远,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
他猛地一挥手。
“哗啦啦!”
四周的屋顶上、巷子里,瞬间涌出了数百名弓箭手,无数支利箭对准了赵衍等人的脑袋。
“陛下有令!”
杜重威厉声大喝,声音在长街上回荡:“今日这洛阳城,只许进,不许出!别说是你刘知远,就是一只苍蝇,也别想飞出去!”
“你若识相,就乖乖下马受缚,或许陛下还能看在往日的情分上,饶你一条狗命。若是敢反抗……”
杜重威舔了舔嘴唇,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光芒:“那就格杀勿论!”
绝境。
前有杜重威拦路,后有追兵将至,头顶还有数百张强弓硬弩。
郭威的手已经摸到了背后的短戟,史弘肇的眼珠子已经红了。
“大哥,跟这狗日的拼了!”
史弘肇怒吼一声,就要策马冲锋。
“拼?”
杜重威冷笑,手中长枪高高举起:“给我放……”
那个箭字还没出口。
那必杀的命令还没下达。
一道声音,突然从侧方的一条巷子里飘了出来。
那声音很懒。
懒得就像是刚睡醒的猫,在午后的阳光下伸了个懒腰。
但这声音里,又带着一股子傲慢到骨子里的劲儿,仿佛这漫天的杀气,这满城的弓弩,在他眼里不过是一群小孩子过家家。
“我说杜大将军,这大冷的天,你不在家里抱着小妾暖被窝,跑到这儿来喊打喊杀的,也不怕冻坏了嗓子?”
这声音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杜重威举在半空的手僵住了,他诧异地转过头。
只见那条原本应该被禁军封锁的巷子里,慢悠悠地走出一群人。
为首的,是一个年轻人。
他并没有穿铠甲,也没有带兵器。
在这肃杀的寒冬里,他竟然穿了一身极其骚包的大红官袍,手里还拿着一把折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
那红袍如火,在这灰暗的街道上显得格外刺眼。
没人注意到他的脸,更没有人注意到他的衣服。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了他腰间的那柄金刀上。
大理寺。
陆少安。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一种极其诡异的节奏上,仿佛这里不是战场,而是他自家的后花园。
杜重威的眉头瞬间拧起来。
他认识这个纨绔。
或者说,这满朝文武,就没有不认识这个疯子的。
“陆大人。”
杜重威收回长枪,语气不善:“你来干什么?这儿是城防重地,不是你大理寺审案的公堂,别在这儿碍事!”
他对陆少安很忌惮。
不仅仅是因为这家伙背景神秘,更因为这家伙是个出了名的混不吝,谁的面子都不给,偏偏石敬瑭还对他宠信有加。
陆少安像是没听到杜重威的骂声一样。
他走到两军阵前,停下脚步,有些嫌弃地用折扇掩了掩鼻子,仿佛杜重威身上的血腥味熏到了他。
“碍事?”
陆少安嗤笑一声,那双桃花眼里满是轻蔑。
“杜重威,你搞清楚。”
“这洛阳城里的每一寸地,只要有人犯法,那就是我大理寺的地盘。”
“倒是你……”
陆少安啪地一声合上折扇,用扇骨指了指那些屋顶上的弓箭手。
“搞这么大阵仗,吓坏了本官刚买的雀儿,你赔得起吗?”
……
陆少安这一指,指的不是那些弓弩手,倒像是戳在了杜重威的肺管子上。
赔得起吗?
在这剑拔弩张、随时可能血流成河的关口,这位爷居然在心疼他那只雀儿?
杜重威那张方脸瞬间涨成了猪肝,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