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雾是有声音的。
那是细微的、如同无数只蚂蚁啃噬骨头的沙沙声。
温良走得很慢。
每迈出一步,他都要停顿片刻,侧耳倾听,鼻子在空气中用力嗅探。
左前方,那种甜腻的味道太浓,那是彼岸花聚集的地方,花粉有毒,不能去。
右侧,风声有些发闷,似乎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挡住了气流,可能是某种食人植物,也不能去。
只有中间那条看起来最为荆棘密布的小径,风声稍微通透一些,带着一丝硫磺的味道。
那是火山口的方向,也是赵九所在的方向。
“嘶啦——”
衣角被带着倒刺的荆棘划破,在腿上留下一道血痕。
温良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这点疼,比起他在戏班里练功受的罪,比起为了开天眼割的一刀,根本不算什么。
身后的两个孩子也很懂事,紧紧抓着他的腰带,一声不吭,即便被荆棘划伤了脸,也只是咬着嘴唇忍着。
他们都知道,这时候发出声音,就是给阎王爷递帖子。
就这样,这一大两小三个瞎子般的闯入者,竟然奇迹般地避开了外围那一圈最致命的毒草阵,摸到了神苑的核心区域。
前方的雾气渐渐稀薄,红光越来越盛。
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到了……”
温良停下脚步,微微睁开右眼。
透过稀薄的雾气,他隐约看到了一座倒塌的朱红围墙,还有那满地的琉璃碎片。
而在那废墟之上,似乎站着几个人影。
还没等他看清楚。
“轰!”
一股恐怖绝伦的威压,毫无征兆地从天而降。
就像是一座大山直接砸在了头顶。
温良的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膝盖下的碎石瞬间粉碎。
身后的两个孩子更是直接被压趴在地上,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谁让你们进来的?”
一个苍老、阴冷,却又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神性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温良艰难地抬起头。
只见在他们前方不到十步的地方,不知何时多出了一个人。
那人全身笼罩在宽大的黑袍之中,手里握着一根镶嵌着骷髅头的骨杖,脸上戴着一张绘满金纹的面具。
大祭司。
那个在广场上站在太后身边,那个让整个大辽都为之颤抖的存在。
他就像是一个幽灵,没有脚步声,没有气息,就这么凭空出现了。
“一群蝼蚁,也敢弄脏神苑的圣土?”
大祭司低头看着这三个瑟瑟发抖的闯入者,眼神中甚至连愤怒都没有,只有一种看脏东西的厌恶。
他伸出那只干枯如鸡爪的手,隔空一抓。
“呼——”
一股无形的吸力骤然产生。
那个一直躲在最后面的小女孩,发出一声惊呼,身体不受控制地飞了起来,径直朝着大祭司的手掌飞去。
“姐姐!”
小虎哭喊着想要去抓,却只能抓到一片衣角。
“啪。”
大祭司的手扣住了女孩细嫩的脖颈,将她提在半空中。
女孩拼命挣扎,双腿乱蹬,脸瞬间涨成了紫红色,但那只手就像是铁钳一样,纹丝不动。
“正好,炼丹炉里还缺一味童女引子。”
大祭司冷漠地说道,手指微微用力。
“放开她!!!”
一声撕心裂肺的怒吼。
温良动了。
在那一瞬间,他忘记了恐惧,忘记了实力的差距,甚至忘记了自己还是个半吊子。
他的脑海里只有一片空白。
“杀!!!”
温良从地上一跃而起,手中的辽刀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刺向大祭司。
“盲羊补牢!”
刀走偏锋,直取大祭司的左肋死角。
这一刀,比刚才杀那几个卫兵时更快,更狠,角度更刁钻。
这是他在绝境中爆发出的潜力。
大祭司轻咦了一声,似乎没想到这只蝼蚁还能咬人。
他没有松开女孩,只是身体微微一侧,手中的骨杖随意地向下一挡。
“当!”
一声脆响。
温良只觉得虎口剧震,辽刀差点脱手。
但他没有退。
“狼回首!”
借着反震之力,温良身体在空中强行扭转,刀锋贴着骨杖滑下,直削大祭司的手腕。
这是一招两败俱伤的打法。
大祭司冷哼一声,手腕一翻,一股黑气从骨杖上涌出,瞬间震偏了刀锋。
“第三剑!修罗无眼!”
温良嘶吼着,双眼紧闭,完全放弃了防守,整个人合身扑上,手中的刀化作一片残影,笼罩了大祭司的上半身。
这是赵九教他的前三剑里最凶的一招。
乱。
毫无章法的乱。
乱到连大祭司这种高手,一时之间都有些摸不清他的路数。
从这一剑开始。
九招剑法,正式进入无招之境。
“嗤啦——”
刀锋竟然真的划破了大祭司的黑袍,在他手臂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血痕。
伤到了!
凡人之躯,竟然伤到了大祭祀!
但这,也是温良的极限了。
三剑已过。
那一口气,泄了。
温良体内的真气本就少得可怜,刚才这三剑全是透支生命换来的爆发。
此刻,他感觉身体像是被掏空了一样,手里的刀重如千钧。
“有点意思。”
大祭司看着手臂上的伤口,眼神终于冷了下来。
“但也到此为止了。”
他猛地抬起一脚。
这一脚看起来平平无奇,却快得如同闪电。
温良看到了。
他的脑子反应过来了,知道该怎么躲,赵九教过的第四剑就在嘴边。
可是……
身体动不了。
那种真气枯竭的无力感,让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只脚踹向自己的心窝。
差的不是招式。
差的是命。
“砰!!!”
一声闷响。
温良像是断了线的风筝,倒飞出去十几丈,重重地砸在一块山石上。
“噗——”
鲜血夹杂着内脏碎片喷涌而出。
温良感觉自己的胸骨全碎了,视线开始变得模糊,黑暗正在吞噬那最后一点光亮。
“温大哥!”
小虎哭喊着爬过去,想要扶起他。
温良想要说话,却只能涌出血沫。
他败了。
败得很彻底。
那边,大祭司再次举起了骨杖,杖尖对准了温良的天灵盖。
“下辈子,投个好胎,别学人拿刀。”
大祭司冷漠地宣判,骨杖落下。
死亡的气息扑面而来。
温良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九爷……对不起……我也只能走到这儿了……
就在那骨杖距离温良的头顶只有三寸,就在所有人都以为结局已定的时候。
“嗖——”
一声极其细微、却又极其尖锐的破空声,突然从风雪中传来。
那声音太快了。
快到连大祭司都只来得及感到后颈一凉。
紧接着。
大祭司落下的骨杖,僵住了。
他那张隐藏在面具后的脸,突然露出了一种极度惊恐、极度不可思议的表情。
因为他感觉到,有一根冰凉的东西,穿透了他的护体罡气,穿透了他那比精铁还要坚硬的皮肤。
从他的后颈刺入,从喉结处穿出。
一枚银针。
只有牛毛细的银针。
却钉死了一个大宗师的气机。
“额……咯……”
大祭司想要说话,却只能发出漏气声。
他颤抖着手,想要去摸那个伤口。
“咚。”
骨杖落地。
紧接着,大祭司就像是一座崩塌的雕像,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在他的身后。
风雪似乎都静止了。
一个红色的身影,不知何时站在了那里。
她穿着一身如火般的大红嫁衣,在这漫天白雪和粉色毒雾中,耀眼得让人不敢直视。
她的手里没有剑,也没有刀。
只有指尖夹着的一枚还在微微颤动的银针。
那是一张绝美到令人窒息的脸。
眉如远山,眼若秋水,却又透着傲视天下的清冷。
她甚至没有去看倒在地上的大祭司,而是目光越过众人,看向了废墟深处的那个方向。
“看来,我来得还不算晚。”
苏轻眉轻轻弹了弹指甲,声音清冷如玉珠落盘:“这就是大辽的大祭司?也不过如此。”
她抬起脚,直接从大祭司的尸体上跨了过去,那一身红衣随风猎猎作响,宛如在雪地中盛开的一朵彼岸花。
温良躺在血泊中,费力地睁开那只肿胀的眼睛,看着那个红色的背影。
这一刻,他觉得自己好像看到了真正的神仙。
比赵九更像神仙的神仙。
“九爷……”
温良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彻底昏死过去:“你有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