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似乎在这一刻都屏住了呼吸。
大祭司的尸体直挺挺地倒在雪地里,那根曾经象征着大辽至高神权的骨杖,此刻就像是一根枯枝般滚落在一旁,半截陷进了泥泞的血泊中。而那枚钉死了一代宗师气机的银针,在火光的映照下,竟连一丝颤动都未曾有过,稳得仿佛它生来就该长在那处致命的穴位上。
温良艰难地睁着那只肿胀的眼睛,视线有些模糊。在他的视野里,天地间只剩下了那一道红。
那是一种极其纯粹、极其张扬的红。
并非是鲜血那种带着腥气的暗红,而是一种仿佛能将这漫天风雪都点燃的烈焰之红。
那个女子就那么站在大祭司的尸体旁,那一身繁复的大红嫁衣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宽大的袖摆如流云般翻卷,却没沾上半点雪沫,更没沾上半分血腥。
她美得惊心动魄,却也冷得彻骨寒心。
那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孤傲,仿佛这世间万物在她眼中,不过是过眼云烟。哪怕是刚刚随手杀了一个令整个大辽闻风丧胆的大宗师,她的脸上也没有丝毫的波动,就像是随手碾死了一只挡路的蚂蚁。
“你是……?”
温良嘴唇翕动,发出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那个红衣女子似乎听到了这声呢喃。
她微微侧过头,那双若秋水般清冷的眸子落在了温良身上。
并未停留太久,视线扫过温良手中那把卷了刃的辽刀,最后定格在他那只并未完全掌握“盲羊补牢”精髓的手腕上。
“这一刀,偏了三寸。”
她的声音很好听,像是冰棱相撞发出的脆响,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若是手腕再下压一分,借着腰腹的力量送出去,刚才那三个废物,你一刀就能解决,根本不用拖到现在。”
温良愣住了。
这种训斥的语气,这种对招式剖析入微的眼力,简直和赵九如出一辙。
“你……认识九爷?”
温良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牵动了胸口的断骨,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红衣女子没有回答。她抬起手,纤细的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划,仿佛在描绘着什么。
“刚才你用的那一招修罗无眼虽然乱,却乱得有章法。那是赵九那厮在死人堆里摸索出来的保命招,看似毫无路数,实则全是杀招。”
她收回手,目光望向远处那片被粉色毒雾笼罩的废墟,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你能学到这一招,说明他对你不错。”
“他人在里面?”
她问。
温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指向那个方向:“在……在那化蝶池边。”
“果然。”
红衣女子冷哼一声,那原本清冷的眉眼间,突然多了一丝恼怒:“我就知道,这祸害死不了,还专门往这种阎王殿里钻。”
说罢,她再也不看温良一眼,大袖一挥,整个人如同一只红色的火凤,拔地而起,向着那毒雾深处掠去。
“不错。。”
就在这时,一个淡漠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
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久居上位的威压,硬生生地让红衣女子的身形在半空中顿了一顿。
那座已经塌了一半的六角凉亭里,述律平不知何时又坐了回去。
她手里的茶杯已经碎了,但她依旧保持着那种端坐的姿势,黑金凤袍虽然沾了些灰尘,却丝毫无损她那股太后的气场。
“小姑娘,功夫不错。”
述律平抬起眼皮,看着那个红衣背影,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一针定乾坤,杀了我的大祭司。看来中原武林,确实出了些了不得的人物。”
苏轻眉缓缓转过身。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述律平,眼神里没有丝毫对皇权的敬畏,反而带着一种赤裸裸的嫌弃。
“你就是那个老妖婆?”
苏轻眉一开口,便是石破天惊。
旁边的温良听得心脏差点骤停。
那可是大辽的太后!
是这片草原上最有权势的女人!
这位姑奶奶倒好,上来直接叫老妖婆?
述律平的眼角明显抽搐了一下。
多少年了,自从她坐上这个位置,还没人敢这么当面骂她。
“牙尖嘴利。”
述律平冷笑一声,手中的龙头拐杖重重一顿:“不过哀家劝你一句,别白费力气了。就算你有三头六臂,你也进不去。”
她指了指前方那片浓郁得化不开的粉色毒雾。
“那是朵里兀布下的毒瘴。大祭司一死,神苑的阵法已经彻底失控。现在那里都是毒,你若是一头撞进去,不出三步,你这身漂亮的皮囊就会化成一滩脓水。”
述律平看着苏轻眉那不屑的眼神,淡淡道:“刚才赵九能进去,是因为朵里兀给他开了门。现在门关了,那就是死路。”
苏轻眉看着那片毒雾,秀眉微蹙。
她能感觉到那雾气中蕴含的恐怖毒性,那种甜腻的味道,即便隔着这么远,都让她体内的真气运转出现了一丝凝滞。
“死路?”
苏轻眉突然笑了。
那一笑,如百花盛开,带着凛冽的杀机。
“这世上,还没有我苏轻眉走不通的路。”
可她的话音没落,里面就传出了一个声音。
“青眉,别进来。”
……
天明神苑的核心,那个曾经金碧辉煌、如今却一片狼藉的大殿内,空气已经粘稠得快要滴出水来。
化蝶池的水不再是粉色,而是变成了一种近乎黑红的诡异颜色。
池水在沸腾。
不是因为热,而是因为无数看不见的蛊虫在水中疯狂地厮杀、吞噬。
每一个气泡炸裂,都会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腥甜气息。
在那滚沸的池水中,两具身体正在遭受着非人的折磨。
耶律质古的素衣早已不见了原本的颜色,紧紧贴在身上。
她的皮肤呈现出一种透明的惨白,底下的血管却变成了青紫色,像是一条条细小的毒蛇在皮下游走。
她的脸上写满了痛苦,五官几乎扭曲在了一起,但她的眼睛却紧闭着,显然已经陷入了深度的昏迷。
而在她身旁,青凤的状态更糟。
因为她的气血比常人旺盛,所以那些蛊虫更喜欢往她身体里钻。
她的七窍都在流血,黑色的血丝混入池水中,瞬间就被那些贪婪的蛊虫分食殆尽。
连接两人眉心的那根红色魂线,此刻已经绷紧到了极致。
它像是一根即将断裂的琴弦,在沸腾的水汽中发出极其细微的嗡鸣声。
“听到了吗?”
朵里兀站在倒塌的房梁之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切。
她身上的红纱已经被毒风撕扯得更加破碎,露出大片带着诡异纹身的肌肤。那些纹身此刻竟然像是活了一样,在她的皮肤上缓缓蠕动,散发着幽幽的红光。
“那是魂魄碎裂的声音。”
朵里兀闭着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这充满死亡气息的空气,脸上露出一丝陶醉的神色:“大祭司死了……那个老东西终于死了。”
她猛地睁开眼睛,看向下方的赵九,眼中的戏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毫无掩饰的疯狂和野心。
朵里兀啐了一口,笑得有些癫狂:“只要我今天练成了无常神蛊,我就是新的神!到时候,哪怕是述律平,也得跪在我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