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九眯着眼睛,一个一个扫过下面的高手,记住他们的特征、样貌、兵器。
他没有浪费一点可以观察所有对手的机会,他要珍惜所有的时间,看清楚那些可能要了他命的人,身上到底有什么特别之处,甚至要看清楚他们身上有没有暗伤,老茧出现在哪里,提气时的特别习惯和出手时的眼神。
“西南方,三里外,有一座天明神苑。”
述律平指引道:“那是国师朵里兀的私地,也是这次化蝶仪式真正进行的场所。那里有一口地心火眼,只有在那里,才能用高温压制住她体内的毒性,完成最后的仪式。”
赵九的眼神凝重起来:“朵里兀在那里?”
朵里兀,那个出神入化、深不可测的大宗师。
“对,她在那里等着给质古化魂。”
述律平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你现在挟持我往西南方走,我会让人给你让路。只要到了天明神苑的范围,铁林军不敢擅闯,那就是你唯一的机会。”
“至于能不能从朵里兀手里把人抢回来……”
述律平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那就看你的本事了。我只能帮你到这儿。对了……呵呵……你若救得不是质古,那你同样也出不来。”
赵九抬头看了一眼西南方。
那里是一片漆黑的园林,隐约可见红光闪烁。
前有大宗师拦路,后有数万追兵。
这哪里是生路?
“好。”
赵九没有丝毫犹豫。
赵九猛地勒紧了述律平的脖子,对着周围那些投鼠忌器的士兵,一步一步走了出去。
死一般的寂静在这一刻被打破。
无数林立的铁甲,被赵九和述律平轻巧的步伐,一步一步撞开。
“哗啦——”
原本如同铁桶般的包围圈,裂开了一道缝隙。
通往西南方的道路,露了出来。
赵九挟持着述律平,一步一步向后退去。
他的脚步很稳,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鼓点上。
周围是数万双充满了杀意和愤怒的眼睛,是无数把在寒风中闪烁着寒光的兵器。
那种压力,足以让一个普通人的精神崩溃。
但赵九没有。
他的心反而静了下来。
越是这种生死一线的大场面,他越是冷静。
就像是回到了当年的无常寺,回到了那个只有生与死的生死门。
“有种。”
述律平被他拖着走,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赞叹了一句:“我阅人无数,能在这种场面下还能保持心跳不乱的人,你是第三个。”
“前两个是谁?”
“一个是太祖皇帝。”
述律平的眼中闪过一丝追忆:“还有一个……是那个把你逼得走投无路的石敬瑭。”
听到那个名字,赵九的眼神微微一凝。
但他没有说话,只是更加用力地握紧了手中的刀。
两人一退一进,缓缓穿过广场。
人群自动分开,像是一道黑色的潮水,在赵九的脚下退散。
这是一种极其诡异的画面。
一个衣衫褴褛的中原杀手,挟持着大辽最尊贵的太后,在数万大军的注视下,如入无人之境。
这不仅是胆识,更是对整个大辽皇权的羞辱。
而在人群的另一侧。
一顶青呢小轿静静地停在阴影里。
轿帘掀开了一角,露出韩延徽那张阴鸷的老脸。
他看着那个缓缓移动的背影,眼神晦暗不明,手指轻轻敲击着轿框,发出嗒嗒的声响。
“有点意思……”
韩延徽喃喃自语:“述律平这只老狐狸,竟然也开始玩这种把戏了。”
作为跟了述律平三十年的老臣,他太了解这位太后的行事风格了。
这种看似被动的挟持,实在是破绽百出。
“相爷,要动手吗?”
轿旁,一名鬼卫压低了声音问道,手中的怪异兵器已经微微抬起:“现在那小子的背后全是空门,只要属下出手,十步之内,必能取他首级。”
“唉。”
韩延徽抿了一口茶:“你是陛下的鬼卫,何苦在我一个听命任命的老臣面前邀功?”
鬼卫浑身一颤,连忙低下头:“属下不敢!”
“让他走吧。”
韩延徽放下了轿帘,声音里透着一股子阴狠的算计:“既然太后想把他往西南方赶,那就说明真正的杀局在那里。我们何必去当这个恶人?”
“不过……”
轿子里传来一声轻笑:“既然戏台子已经搭好了,我们也不能光看着不唱戏。传令下去,让影子们跟上去。等到那个叫赵九的和朵里兀斗个两败俱伤的时候……”
“就送他们一起上路。”
“是!”
鬼卫领命,身形一晃,瞬间消失在风雪中。
广场上,赵九已经退到了边缘。
那里停着一辆备用的马车,原本是用来运送祭品的。
赵九打开车门,将述律平送了上去,自己随即紧跟而入,手中的刀始终没有离开她的脖颈半分。
“驾!”
赵九一抖缰绳,那两匹早已受惊的战马嘶鸣一声,拉着马车向着西南方狂奔而去。
车轮滚滚,卷起千堆雪。
无数的铁甲洪流在后面紧紧跟随,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辆马车冲入黑暗,冲向那个更加危险、更加未知的深渊。
马车在颠簸。
不是那种寻常赶路的轻微晃动,而是像是要把人的五脏六腑都颠出来的剧烈震荡。
这辆原本用来运送沉重祭品的铁木马车,此刻正如同一头失控的疯牛,在皇宫西南侧那条铺满了碎石和冻土的甬道上狂奔。
车厢内并没有点灯,只有透过缝隙钻进来的雪光,勉强照亮了那方寸之地。
赵九依旧保持着那个挟持的姿势,身体随着马车的晃动而起伏,但他手中的刀却像是焊在了述律平的脖子上一样,纹丝不动。
赵九目光死死地盯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景物。
风声在耳边呼啸,夹杂着远处隐隐约约传来的马蹄声和喊杀声。
追兵。
那些忠心耿耿的辽兵显然不想就这么放任一个刺客带走他们的太后。
他们在围猎。
像是一群耐心的狼,跟在猎物身后,等待着猎物力竭的那一刻。
“你有没有想过,到了神苑之后怎么办?”
述律平调整了一下坐姿,尽量让自己靠得舒服些,完全没有半点身为阶下囚的自觉:“朵里兀可不是我,她不讲政治,也不讲规矩。在她的地盘上,她就是神。”
“而且……”
述律平转过头,看着赵九那张紧绷的侧脸:“她是个毒痴。在她眼里,人和畜生没什么区别。你去了,大概率会变成她的一具药尸。”
“那是我的事。”
赵九的声音很硬,像是一块石头:“只要她在那里,就算是阎王殿我也得闯。”
“真感人。”
述律平嗤笑一声,语气里带着三分嘲讽七分羡慕:“年轻真好啊。为了一个女人,连命都不要了。我年轻的时候,也曾遇到过这样的人。可惜……”
她顿了顿,眼中的光芒黯淡了几分:“可惜最后,还是权力的味道更胜一筹。”
赵九没有接话,而是反问:“你方才说,我若带出来的人不是耶律质古我也活不了,是什么意思?”
述律平扬起了头,眼神里透露出了期待:“我特别想问你一件事,你是不是总认为,自己绝不会死?”
赵九深吸了口气:“我不知道。”
“忘了告诉你,天明神苑里,不光有朵里兀,还有你认识的朋友。”
述律平抚摸着拇指上的翡翠扳指:“是个小伙子,长得不错,就是人看着有些阴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