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黑影看着朱珂消失的方向,微微叹了口气,身影也随之隐没在黑暗中。
这一夜,锦官城的雨依然在下。
有人为了权力埋葬了过去。
有人为了情义奔赴向死亡。
……
北方的天,是漏的。
这里的风不像锦官城的雨那样湿润,它是干的,硬的,像是一把把看不见的锉刀,要把人的皮肉一层层锉下来。
苏轻眉觉得自己快要死了。
真的快要死了。
“这到底是造了什么孽……”
苏轻眉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没过膝盖的积雪里,每拔一次腿,都要耗费巨大的力气。
她的眉毛和睫毛上结满了白霜,呼出的气瞬间变成冰雾糊在脸上。
那辆经过特殊加固的马车,早在三天前就被暴风雪掩埋在了某个不知名的山坳里。
拉车的两匹马,一匹冻死了,另一匹被他们杀了吃肉,剩下的马皮裹在了兰花的身上。
“夜游……还有多远?”
苏轻眉喘着粗气,声音嘶哑。
她背着赵九两把死沉的刀剑,还要时不时回头照看一下被放在简易拖架上的兰花。
兰花的情况很糟糕。
高烧反反复复,那张小脸烧得通红,嘴里一直在说着胡话,偶尔还会惊恐地尖叫一声,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不知道。”
夜游走在最前面,手里拖着那个用两根树干和马皮做成的拖架,拖架上的耶律材也已经熬不过这严寒,昏睡了很久。
夜游的背影依旧挺拔,像是一杆标枪插在雪原上。
他没有回头,只是机械地迈着步子。
作为杀手,他的耐力远超常人,但在这极寒的天气下,拖着一个人走了三天三夜,就算是铁打的人也快要扛不住了。
“前面有个雪窝子,避避风。”
夜游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
他指了指前方一块巨大的岩石下方的凹陷处。
四人艰难地挪到了那个雪窝子里。
虽然还是冷,但至少那能把人吹成冰棍的风小了一些。
苏轻眉一屁股瘫坐在地上,连手指头都不想动一下。
“给。”
夜游递过来一块硬邦邦的东西。
那是冻得像石头一样的马肉干。
苏轻眉接过来,放在怀里捂了半天,才勉强咬得动。
腥臊,坚硬,难吃得要命。
但她还是大口大口地吞了下去。
在这鬼地方,这就命。
“主人……”
躺在拖架上的兰花忽然动了动,发出一声微弱的呼唤。
苏轻眉连忙凑过去,摸了摸她的额头。
烫手。
“烧得更高了。”
苏轻眉咬着牙,从药箱里翻出最后一颗护心丹,塞进兰花的嘴里,又抓了一把雪,在手心里化成水,喂她喝下去:“再这么下去,这丫头就算不被冻死,脑子也要烧坏了。”
苏轻眉看着夜游,眼中满是焦虑:“我们必须找个有人烟的地方,哪怕是个牧民的帐篷也行。”
夜游沉默了片刻。
他站起身,爬上那块巨石,向四周眺望。
入眼处,除了白茫茫的一片,还是白茫茫的一片。
就在夜游准备下来的时候,他的目光忽然凝固了。
在距离他们不到百步的一处雪坡下,有一块微微隆起的雪堆。
那形状,不像石头,也不像灌木。
像人。
“有人。”
夜游跳下来,简短地说道。
“活的?”苏轻眉眼睛一亮。
“死的。”
夜游抽出断刀,向那个雪堆走去。
苏轻眉虽然失望,但还是跟了上去。
在这荒原上,死人有时候比活人更有用,至少能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点衣服或者干粮。
夜游用刀鞘拨开积雪。
一具僵硬的尸体露了出来。
那是一个中年男人,脸已经被冻成了青紫色,保持着一种向前爬行的姿势,一只手向前伸着,似乎想要抓住什么。
他身上穿着一件普通的羊皮袄子,看起来像是过往的行商。
“刚死不久。”
苏轻眉看了一眼:“尸体还没完全硬透,应该是昨晚那场暴风雪没挺过去。”
夜游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那人的手上。
那只手的手指关节粗大,虎口处有着厚厚的老茧。
那是常年握刀留下的痕迹。
“不是行商。”
夜游蹲下身子,手中的断刀挑开了那人的羊皮袄子。
“嘶——”
苏轻眉倒吸了一口气。
在那羊皮袄子下面,赫然穿着一件制式的软甲。
软甲的胸口处,护心镜虽然被摘掉了,但那个圆形的印记还在。
“这是……大唐边军的软甲?”
苏轻眉虽然不懂军事,但这种东西她还是见过的。
“而且是精锐斥候,据我所知,只有两个军队有这样的制式,一个是刘知远,一个是石敬瑭。”
夜游补充道,他在尸体的腰间摸索了一阵,掏出了一个油纸包。
油纸包打开。
里面是一封信,还有一块令牌。
那令牌是纯铜打造,上面刻着奇异的狼头纹路,但这纹路苏轻眉不认识,夜游却认识。
那是辽国的通关文牒。
“大唐的斥候,穿着便服,怀里揣着辽国的通关文牒?”
苏轻眉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这是……细作?”
耶律材听到细作两个字,忽然睁开了那双雪亮的眼睛。
这个老神棍这一路被折腾得够呛,本来就剩半条命了,此刻看到那块令牌,眼睛却猛地瞪圆了。
“这……这是狼主令!”
耶律材惊呼出声,声音里充满了不可思议:“这是只有辽皇亲信才能持有的令牌,见令如见君,可以在大辽境内畅通无阻!”
“一个大唐的斥候,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夜游没有理会他的大呼小叫,而是拆开了那封信。
信纸很薄,上面的字迹却很新。
夜游只看了一眼,那张万年不变的死鱼脸上,极其罕见地露出了一丝震惊,甚至是……恐惧。
“写的什么?”
苏轻眉凑过去看。
信上没有抬头,没有落款。
只有一句话。
“幽云尽可归上,其命不久矣,助我一臂。”
“是石敬瑭!”
“他不仅仅是要造反,他是要卖国!他要拿这幽云十六州,去换辽国的支持,去换他那个狗屁皇帝梦!”
耶律材也听傻了。
他虽然是辽国人,但也知道幽云十六州的分量。
“疯了……这个石敬瑭疯了……”
耶律材喃喃自语:“这是要生灵涂炭啊……”
夜游将信和令牌重新包好,塞进怀里。
他的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刘知远的守军距离契丹十万八千里,要送这封信,也决不可能走这条路。
只有石敬瑭的守军在附近。
送这封信的人,也只能是他。
“麻烦大了。”
夜游看向北方,那个赵九孤身前往的方向:“石敬瑭既然敢送这封信,说明他和辽国已经达成了某种默契。”
“九爷这次去上京,面对的不仅仅是耶律质古和萧太后。”
“还有石敬瑭的黑手。”
“这封信既然在这里,石敬瑭肯定会派更多的人来找。”
夜游的话还没说完。
“嗷呜——”
一声凄厉的狼嚎,顺着风声传了过来。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此起彼伏,连成一片。
夜游猛地趴在地上,耳朵贴着冰面。
“怎么了?狼群?”苏轻眉紧张地握住了腰间的短剑。
“不是狼。”
夜游站起身,脸色铁青。
“是马蹄声。”
“至少三十骑。从南边来的,呈扇形包围过来了。”
“南边?”
苏轻眉一愣:“那是大唐的方向啊!”
“是三讨军。”
夜游抽出了断刀,杀气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石敬瑭手下最精锐的杀手部队。”
风雪中,隐约可见无数黑色的骑影,如同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正向着他们逼近。
“跑不了了。”
夜游看了一眼躺在雪窝子里的兰花,又看了一眼已经力竭的苏轻眉和半死不活的耶律材。
他深吸一口气,将断刀横在胸前。
“苏大夫,带着兰花和那个老东西,躲到那块石头后面去。”
“你要干什么?”
苏轻眉急了。
“我挡住他们。”
夜游的声音很平静,就像是在说一件小事。
“你一个人?挡三十骑?你会死的!”
“我是九爷的刀。”
夜游回过头,看了苏轻眉一眼。
那一眼,没有了平日里的木讷,反而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刀断了,只要主人还在,就值了。”
“快走!”
夜游怒吼一声,转身迎向那漫天的风雪和即将到来的黑色洪流。
在这绝望的雪原上,他那个瘦削的身影,显得如此渺小,却又如此伟岸。
如同一座孤峰,横亘在生死之间。
大雪之中。
三十骑中一人当先。
一百步。
夜游提息。
八十步。
当先之人竟已看到了他,手中长刀悍然出鞘。
五十步。
夜游迈步,他竟已一己之力,直扑骑兵而去。
三十步。
二十步。
十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