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官城的雨,下得有些不像话。
不似江南烟雨的缠绵,这雨带着一股子要把这世间污垢全都冲刷干净的狠劲,哗啦啦地砸在青瓦飞檐之上,汇成一道道浑浊的水帘,将整座城池笼罩在一片凄迷的水雾之中。
已是深夜,更夫敲过了三更梆子,缩着脖子躲进了门洞里,咒骂着这见鬼的天气。
太子府别苑,戒备森严。
五步一岗,十步一哨,明暗哨加上巡逻的甲士,将这别苑围得铁桶一般。
但对于朱珂来说,这所谓的铜墙铁壁,不过是孩童搭建的积木。
她身披蓑衣,头戴斗笠,整个人就像是一滴融入雨幕的墨汁。
脚尖轻点,在那湿滑的琉璃瓦上一掠而过,甚至没有惊动那只蹲在屋脊上避雨的黑猫。
雨水顺着蓑衣的边缘滴落,朱珂的身影无声无息地飘落在一处透着暖黄灯光的闺房之外。
屋内,隐约传来女子的叹息声。
朱珂伸手,推门。
动作轻柔,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一股混合着安神香和脂粉气的暖意扑面而来,与屋外的凄风苦雨形成了两个世界。
花蕊正坐在妆台前,手里拿着一把象牙梳,有一搭没一搭地梳理着那头如瀑的青丝。
镜中的女子容颜绝美,却透着一股子掩饰不住的焦虑和疲惫。
“谁?”
花蕊猛地转身,手中的梳子掉落在地,发出啪嗒一声脆响。
待看清那个站在门口,正在缓缓摘下斗笠的女子时,花蕊眼中的惊恐瞬间化作了一种极为复杂的希冀。
“你……你来了。”
花蕊站起身,双手绞着帕子,那双总是含情脉脉的桃花眼里,此刻盛满了恐惧与野心交织的火焰。
朱珂随手将蓑衣挂在门边的架子上,露出里面紧身的黑色夜行衣,勾勒出她那曼妙且充满爆发力的身姿。
她没有说话,只是径直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茶还是热的。
似乎这间房子里,哪里都是热的。
“怎么样?”
花蕊凑了过来,声音压得极低,颤抖和沉重交杂着:“看……出结果了吗?”
她战战兢兢地盯着朱珂那张绝美的脸,试图从那平静无波的表情里读出自己的命运。
是生?
是死?
是荣华富贵?
还是万劫不复?
朱珂放下茶杯,抬起眼帘,那双眸子比外面的夜雨还要凉薄。
朱珂的声音很轻:“十五日之内,蜀王必死。”
“啊……”
花蕊的身子晃了晃,不得不扶住桌沿才能站稳。
她张大了嘴巴,想要尖叫,却又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嘴。
她的眼里是无数的杂念。
狂喜。
恐惧。
激动。
最后是满眼泪水。
十五日!
蜀王孟知祥,那个压在她头顶的大山,那个喜怒无常、随时可能要了她性命的老虎,就要死了!
“是……是因为那个药?”
花蕊结结巴巴地问道。
“这你不需要知道。”
朱珂打断了她,手指轻轻摩挲着茶杯的边缘:“你只需要知道,他死的时候,会很安详,没有任何痛苦,哪怕是宫里最好的御医,也只能诊断为劳累过度,油尽灯枯。没人会怀疑是中毒,更没人会怀疑到你头上。”
花蕊的呼吸急促起来。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眼中的恐惧一点点退去,取而代之的是狂喜。
孟知祥若是暴毙,必然来不及安排后事。
为了稳定蜀中局势,他一定会在这十五日内快速称帝立国。
而一旦立国,太子孟昶就是名正言顺的皇储。
孟知祥一死,孟昶登基。
那她……
花蕊的手指死死地扣进掌心里,指甲刺破了皮肉,她却感觉不到疼。
太子妃……皇后……太后……
那条铺满鲜花与权力的金光大道,此刻就在她的脚下铺开。
“谢谢……谢谢……”
花蕊攥紧了朱珂的手。
她是真的感激。
若没有朱珂,没有无常寺,她不过是孟昶身边一个随时可以被牺牲的玩物。
而现在,她即将成为这蜀国最尊贵的女人。
“起来吧。”
朱珂抽出了手,只是淡淡地看着她:“这是交易。你要的东西我给你了,我要的钱,你也给过了。”
“不,这不仅仅是交易。”
花蕊站起身,那张绝美的脸上焕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光彩。
她快步走到妆台前,打开一个极为隐秘的暗格,从中取出一个紫檀木的盒子。
盒子打开,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把匕首。
匕首的鞘是纯金打造,上面镶嵌着七颗红宝石,排列成北斗七星的形状。
“这是大唐皇后的贴身之物。”
花蕊双手捧着匕首,郑重地递给朱珂:“这把匕首削铁如泥,更是身份的象征。”
花蕊看着朱珂,眼神真挚:“但江湖路远,总有马高镫短的时候。你收下它。日后若是在这蜀地遇到任何难处,或者是无常寺有什么不便出面的事情,只要拿着这把匕首来找我。哪怕那时候我是皇后,是太后,这份恩情,我花蕊绝不敢忘!”
朱珂看着那把匕首。
宝石在灯光下熠熠生辉,像是帝王家流出的血泪。
她没有拒绝。
伸手接过匕首,塞入腰间。
“好。”
朱珂转身,重新披上蓑衣,戴上斗笠:“走了。”
“等等!”
花蕊追到门口,看着那个即将融入雨幕的背影,忽然问道:“你要去哪?”
朱珂的脚步顿了一下。
“去该去的地方。”
说完,她推开门,纵身一跃,消失在茫茫夜雨之中。
……
锦官城的城墙上,风雨更急。
朱珂独自一人坐在箭楼的飞檐上,手里提着一只酒壶。
那是蜀中最好的剑南春,烈得烧喉。
她仰起头,任由雨水混合着酒水灌进嘴里。
辛辣,冰冷。
却浇不灭心头的空虚。
任务完成了。
孟知祥必死,蜀国局势已定,无常寺在蜀中的布局大获全胜。
可怎么说她此时的感觉呢。
或许,她本就该是灵花。
或许,她本该是杏娃儿。
可当她知道有一个人的生命,会随着她这双手消失的时候,即便金银珠宝,即便无数赞誉。
她都高兴不起来。
她不喜欢这样的感觉。
她甚至感觉到痛。
这种痛并非是来自内心,而是她知道,这样的杀戮,九哥一定也在煎熬着。
杀人……
并不好受。
朱珂苦笑一声,将空了的酒壶随手抛下城墙。
“啪!”
酒壶在几十丈下的青石板上摔得粉碎,声音被雨声淹没,听不见半点回响。
就像她这个人。
在这乱世中,也不过是一颗随时可以被牺牲遗忘的棋子。
城墙下,一辆马车正缓缓驶过。
花蕊掀开车帘,正好看到那只酒壶落下。
她抬起头,看向城墙上方那个模糊的黑影。
虽然看不清脸,但她知道那是谁。
花蕊的手里,紧紧攥着一块玉佩。
那是一块成色极好的羊脂玉,上面刻着一朵海棠花。
那是花无香送给她的。
那个曾经深爱着她,却无力保护她的男人。
那个她曾经以为是全世界的男人。
花蕊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一个画面。
那是洛阳城的墙根下。
那时候她还不是花蕊。
在她万念俱灰,想要一头撞死在城墙上的时候,一个和朱珂有几分相似的姑娘拦住了她。
那姑娘眼神不屑地看着她。
“死有什么难的?我若是你,就一定会活下去。把牙齿磨利了,把心变硬了,爬也要爬到最高处,让那些曾经欺负过你的人,全都跪在你的脚下。”
那句话,像是一颗种子,种在了她的心里。
如今,这颗种子终于发芽,长成了参天大树,却也开出了带毒的花。
“桃子……”
花蕊轻声呢喃:“我现在做到了。我要当皇后了,你呢?”
她看着手中的玉佩,眼中闪过最后一丝挣扎。
随后,变成了决绝。
“再见了,花无香。”
“再见了,桃子。”
花蕊的手伸出窗外,五指松开。
那块承载着她最后一点纯真和爱情的玉佩,坠入了泥泞的雨水中,瞬间被车轮碾过,碎成了粉末。
马车滚滚向前,驶向那金碧辉煌的皇宫。
她告别了曾经的自己。
从此以后,世间再无百花,只有大蜀皇后,花蕊。
……
城墙上。
朱珂并没有看到那一幕。
她的目光,正死死地盯着城墙的另一端。
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道黑影。
那人穿着无常寺特有的夜行衣,脸上戴着半张青铜面具,雨水顺着面具的边缘滴落。
是无常寺的传信人。
“怎么?”
朱珂的声音骤冷,手中的雨水被内力蒸发,化作白雾:“令?”
黑影没有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封信,用内力送到了朱珂的手中。
信封是黑色的。
朱珂的心猛地一跳。
她撕开信封,借着闪电的光芒,看清了上面的字。
只有短短一行字。
“赵九入辽,身份败露,十死无生。七天后正午祭天,命丧当场。”
“轰!”
一道惊雷炸响。
朱珂手中的信纸瞬间化作齑粉。
要死了?
“十死无生……”
朱珂咀嚼着这四个字,身影已经消失在原地。
不是回无常寺。
而是向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