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轻眉嘴里碎碎念着:“明明结了账就能走人,非要被忽悠着去什么幽州。那地方是人待的吗?听说撒泡尿都能冻成冰棍。我这双手是拿来救人的,要是冻坏了,把你赵九卖了都赔不起。”
她一边骂,一边回头瞪了一眼紧闭的车帘。
虽然嘴上骂得凶,但她却细心地将车帘掖得严严实实,生怕有一丝风钻进去吹坏了他。
车厢内。
暖炉里的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外面的严寒。
赵九靠在软垫上,手里拿着那张《北境堪舆图》,正在重新规划路线。
兰花就躺在他的对面。
经过苏轻眉的医治和一夜的休养,她的脸色虽然依旧苍白,但已经恢复了一些生气。
此时,她正醒着。
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充满了惶恐和不安。
她挣扎着想要坐起来,想要下车。
“躺好。”
坐在角落里闭目养神的夜游,连眼皮都没抬,只是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我要……我要磕头……”
兰花的声音虚弱而沙哑:“九爷救了我的命……我要磕头谢恩……”
这是无常寺的规矩。
曾经她跟着青凤,和赵九没大没小的也无所谓,毕竟就算这位判官爷再怎么厉害,自己不靠他,可现在不一样了。
命是主子的,恩是要还的。
她不懂什么大道理,只知道如果不磕这个头,她这颗心就安不下来。
赵九放下地图,目光温和地看着她:“这可不像是龙山寨擂台上巧舌如簧的兰花姑娘。”
“可是……”
小兰花的脸一红,低下了头。
赵九指了指窗外:“听,是什么声音?”
兰花愣了一下,侧耳倾听。
“当——当——当——”
远处,隐约传来利州城的钟声。
那是晨钟,意味着新的一天开始了,也意味着城门彻底开启。
“那是利州城的钟声。”
赵九轻声说道:“不好过去的就过去吧,我们去找青凤。”
“我们……”
兰花咀嚼着这两个字,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九爷。”
车外忽然传来苏轻眉警惕的声音:“前面有人。”
赵九掀开帘子的一角。
只见前方的官道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群人。
那是二三十个衣衫褴褛的汉子,手里拿着各式各样的兵器。
有生锈的柴刀,有削尖的木棍,甚至还有半截锄头。
他们拦在路中间,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窝深陷,像是刚从坟堆里爬出来的恶鬼。
但他们的眼睛里,却闪烁着一种绿油油的光。
那是饿极了的人才有的光。
“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
领头的一个独眼汉子,挥舞着手里的柴刀,想要喊出那句经典的黑话,却因为中气不足,喊得有气无力,最后变成了一阵剧烈的咳嗽。
“咳咳……要想从此过,留下……留下买路财!”
“山匪?”
苏轻眉冷笑一声,手中的长剑已经出鞘半寸:“一群不知死活的东西。连我们也敢劫?”
她正要起身,却感到车身微微一震。
一道黑影已经从车厢里窜了出去。
夜游。
他像是一只黑色的鹞子,稳稳地落在车前。
那把断刀已经握在手中,森寒的杀气瞬间弥漫开来,激得周围的枯草都伏低了身子。
“找死。”
夜游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在他眼里,这些不是人,是阻碍九爷前行的障碍。
障碍,就该清除。
他身形一动,就要冲入人群展开屠杀。
以他的身手,杀光这群乌合之众,只需要一盏茶的时间。
“咳咳。”
赵九的声音从车厢里传了出来,却清晰地钻进了夜游的耳朵里。
夜游的身形硬生生地停在了半空,脚尖点地,落回原地,但手中的刀依旧指着那群山匪。
“爷,他们是来杀我们的。”
夜游回头,眼神里带着一丝不解:“站在我们面前,手里拿着刀,就是敌人。”
“他们不是来杀人的。”
赵九掀开车帘,缓缓走了下来。
他裹紧了身上的狐裘,看着那群瑟瑟发抖却不肯退后的山匪。
“他们只是饿了。”
“饿了就能抢劫?”
苏轻眉气不打一处来:“这就是图财害命!你别烂好心,这种人手里指不定沾了多少血。”
那群山匪被夜游的杀气吓得连连后退,但领头的独眼汉子却死死地撑着,咬着牙喊道:“少废话!”
他的腿在抖,手也在抖,但那种对食物的渴望,压倒了对死亡的恐惧。
赵九转头看向苏轻眉:“如果把你饿上三天三夜,连口水都没得喝,你会怎么样?”
苏轻眉愣了一下:“我……我会找吃的。”
“如果找不到呢?”
“那就抢!”
苏轻眉下意识地回答,随即反应过来,脸色一变。
“是啊。”
赵九叹了口气,目光扫过那群山匪:“我饿的时候,也会杀人。”
众人怔住。
连夜游握刀的手都微微一颤。
兰花趴在车窗边,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流。
九爷……还是那个九爷。
那个能看透人心,也能包容人心的九爷。
“夜游,一千两黄金。”
赵九吩咐道。
夜游犹豫了一下,转身从车厢里拿出了一箱金子。
箱子被放在了地上,打开。
“哗啦——”
金子滚落出来的声音,比任何乐曲都要动听。
山匪们的眼睛直了。
他们像是疯了一样扑上去,争抢着地上的金子。
那个独眼汉子抢得最多,他捧着金子,浑浊的眼泪流了下来,顺着那张满是污垢的脸流进嘴里。
他忽然跪了下来,冲着赵九砰砰砰地磕了三个响头。
“恩公!恩公啊!”
独眼汉子哭喊着:“我们……我们以后再也不杀人了!我们拿着钱就回乡种地!再也不干这没本的买卖了!”
其他的山匪也纷纷跪下,指天发誓。
赵九看着他们,眼神悲悯而清醒。
“不必和我承诺什么。”
他温柔地笑着:“那是你们的活法。人要饿死的时候,做什么都不过分。能不能回去种地,能不能不杀人,不在于我,而在于你们。拿着钱,走吧。”
赵九挥了挥手,转身走回马车。
山匪们千恩万谢,原本充满杀机的官道,瞬间变得空荡荡的。
“就这么放了?”
苏轻眉还是有些不忿:“你出手倒是大方。”
“钱没了可以再挣。”
赵九重新坐回车厢,拿起那张地图:“但人心若是没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他拿起朱砂笔,在地图上重重地画了一条线。
那条线避开了宽阔平坦的官道,而是像一条蛇一样,钻进了崇山峻岭之中。
“不走官道了。”
赵九的声音变得凝重起来:“耶律质古既然回了辽国,官道上必然布满了辽国的眼线。咱们走阴平小道。”
“阴平道?”
苏轻眉惊呼一声:“那是当年邓艾偷渡灭蜀的死路!七百里无人区,悬崖峭壁,你疯了?”
“置之死地而后生。”
赵九看着地图上那条蜿蜒的红线,眼中闪烁着一种名为冒险的光芒:“而且,只有走这条路,才能避开所有的耳目,像一把尖刀一样,直接插进北方的腹地。”
“走吧。”
赵九敲了敲车厢壁。
“去见识见识,这传说中的阴平天险。”
车轮滚滚向北。
马车缓缓离开了官道,拐进了一条杂草丛生的小径。
风雪渐渐大了。
漫天的雪花如同扯碎的棉絮,纷纷扬扬地落下,很快就掩盖了车辙的痕迹。
彻底离开了蜀地的温柔乡,驶向那风雪漫天的未知。
而在那马车顶上,夜游盘腿而坐,任由风雪落满肩头。
他摸了摸怀里的断刀,嘴角勾起了一抹极淡的笑意。
这趟旅程,似乎比想象中要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