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平道,自古便不是给活人走的。
这是一条被苍天遗忘在秦岭褶皱里的伤疤,七百里无人区,悬崖如削,怪石嶙峋。
此时正值隆冬,那呼啸的北风裹挟着雪沫子,像是一把把细碎的刀片,不知疲倦地剐蹭着这世间的一切。
“这哪里是路?这分明是阎王爷铺来收命的鬼道!”
马车剧烈地颠簸了一下,车轮碾过一块覆着薄冰的圆石,整个车厢险些侧翻过去。
苏轻眉一手死死抓着车窗边缘,另一只手却稳稳地端着一只红泥小火炉,炉子上正咕嘟咕嘟地煮着姜汤。
滚烫的汤汁溅出来几滴,落在她的手背上,烫得那一块皮肤瞬间发红,可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嘴里骂得更凶了。
“赵九,你就是个疯子!放着好好的官道不走,非要来钻这耗子洞。若是老娘这双手被冻坏了,或者是这车翻进了山沟沟里,做鬼我也要天天在你的床头念经!”
苏轻眉从药箱里取出两只粗瓷碗,小心翼翼地将那浓稠的姜汤倒出来。
姜汤里加了红糖和她特制的驱寒草药,一股辛辣中带着甘甜的味道瞬间弥漫在阴冷的车厢里。
她先递了一碗给赵九,然后端起另一碗,并没有自己喝,而是转身挪到了兰花的身边。
兰花的情况很不好。
自从进了这阴平道,海拔升高,气温骤降,再加上之前的重伤未愈和那两日的极度饥饿,这个像铁打一样的丫头终于还是倒下了。
她蜷缩在角落里,身上盖着两层厚厚的棉被,却依然抖得像是在筛糠。
那张原本就没什么血色的小脸,此刻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渗出丝丝血迹。
“主……主人……”
兰花紧闭着双眼,在梦魇中挣扎。她的手在空中胡乱地抓着,像是要抓住什么救命的稻草:“别……别丢下兰花……兰花能钻……那个洞兰花能钻过去……”
苏轻眉听着这呓语,眼里的泼辣劲儿瞬间散了个干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身为医者的凝重和女人的柔软。
“张嘴。”
苏轻眉用勺子舀起一勺姜汤,放在嘴边吹了吹,试了试温度,才送到了兰花的嘴边。
兰花牙关紧咬,根本喂不进去。
“这死丫头,命都快没了,嘴还这么硬。”
苏轻眉骂了一句,伸手捏住兰花的下颌骨,稍微用了点巧劲,迫使她张开嘴,将姜汤一点点灌了下去。
滚烫的姜汤顺着喉咙滑下,兰花的眉头稍微舒展了一些,但很快又皱了起来,发出一声痛苦的呜咽。
“烧得太厉害了。”
苏轻眉放下碗,伸手探了探兰花的额头,烫得吓人:“这阴平道的湿气太重,寒邪入体。若是今晚还退不下来,恐怕……”
她没有说下去,只是转头看向赵九。
赵九捧着姜汤,那双深邃的眸子看着窗外那不断后退的绝壁。
“她不会死的。”
赵九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笃定:“从狗洞里爬出来的人,命比石头还硬。她心里有口气撑着,这口气没散,阎王爷就收不走她。”
“你倒是会说风凉话。”
苏轻眉白了他一眼,又给兰花掖了掖被角,自己才端起剩下的一点锅底汤,仰头一口闷了下去。
辛辣入喉,身子终于暖和了一些。
“前面路更难走了。”
一直坐在车辕上赶车的夜游,忽然敲了敲车厢壁。
他的声音夹杂在呼啸的风声里,听起来有些失真:“前面是鬼见愁,车过不去,得下来推。”
赵九放下空碗,一只手攥住了兰花的手掌,体内的混元功渐渐传入了她的身体之中。
“那就推吧。”
这一推,就是整整两个时辰。
所谓的鬼见愁,是一段只有五尺宽的栈道,一侧是长满青苔的湿滑石壁,另一侧就是深不见底的万丈深渊。
风在这里形成了回旋,吹得人站立不稳。
夜游在前面拉着马缰,那两匹平日里神骏的战马此刻也被吓得腿软,死活不肯往前挪步。
夜游不得不蒙住马眼,用尽全力拖拽着。
赵九和苏轻眉在后面推车。
拉车推车更是考究真气的运用。
多了一分,手里的木杆断了,少了一分还不如不用真气。
最难受的是车里的兰花。
颠簸已经停止了,但那种悬在空中的恐惧感,即便是在昏迷中也如影随形。
“不要……不要扔下我……”
兰花的梦境变了。
不再是那个狗洞,而是一片白茫茫的雪原。
青凤骑着马走在前面,那个背影决绝而冷酷。
兰花在后面拼命地追,雪没过了她的膝盖,没过了她的腰。她喊破了喉咙,可青凤始终没有回头。
突然,脚下一空。
她掉进了一个冰窟窿里。
刺骨的寒冷瞬间淹没了她。
“啊!”
兰花猛地惊叫一声,身子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就在这时,一只冰凉的手,透过厚厚的棉被,准确地按在了她的手腕上。
那不是苏轻眉的手,苏轻眉的手是暖的。
这是一只带着寒气,却异常沉稳的手。
“过了。”
赵九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兰花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只看到一张苍白的脸,和那双仿佛能吸纳一切风雪的眼睛。
“鬼见愁过了。”
赵九收回手,轻轻拍了拍被子:“前面有山洞,今晚歇脚。”
兰花看着他,那种溺水般的窒息感慢慢退去。
她不知道什么是鬼见愁,她只知道,这只冰凉的手,把她从那个冰窟窿里拉了上来。
“九……爷……”
兰花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摩擦。
“省着点力气。”
赵九坐回原位,拿出一块手帕擦了擦兰花额头上的虚汗:“想见她,就先学会怎么在这一无所有的绝地里活下来。这阴平道的第一课,不是赶路,是熬。”
车轮碾过最后一块悬空的木板,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终于落在了坚实的土地上。
天,彻底黑了。
……
宿营地选在了一处背风的山洞里。
这山洞不大,却刚好能容纳下马车和几个人。
洞口长满了枯黄的杂草,像是一道天然的屏障,挡住了外面那如狼似虎的寒风。
篝火生起来了。
干枯的树枝在火焰中噼啪作响,橘红色的火光跳跃着,映照在几人疲惫的脸上。
苏轻眉正在给兰花换药。
那道肋下的伤口因为白天的颠簸有些崩裂,渗出了血水,苏轻眉一边处理一边低声咒骂这该死的天气,但手下的动作却轻柔得像是在绣花。
赵九靠在火堆旁,手里拿着一根树枝,无意识地拨弄着火苗。
唯独少了一个人。
夜游。
从安顿好马车开始,他就消失了。
他没有说去哪,也没人问。
在这荒无人烟的深山老林里,食物是最大的问题。
他们带的干粮虽然够,但在这种极寒的环境下,若是没有一口热乎的下肚,人的身子骨是扛不住的。
山林深处,一片漆黑。
这里的黑是纯粹的,伸手不见五指。
但对于夜游来说,这才是他的主场。
他没有点火把,整个人就像是一滴墨汁融入了夜色。
他的呼吸放到了最缓,心跳压到了最低,脚下的软底靴踩在枯叶上,竟然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他不是在赶路,是在狩猎。
作为无常寺最顶尖的杀手,他习惯了猎杀人。
人的警觉性很高,但野兽的直觉更敏锐。
一只灰色的野兔,正从积雪覆盖的灌木丛里探出头来,红宝石般的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两只长耳朵高高竖起,捕捉着风中任何一丝危险的讯号。
它很肥硕,这是为了过冬积攒的脂肪。
夜游静静地蹲在一棵老松树的横枝上,距离那只野兔只有三丈远。
他的手里没有弓箭,也没有暗器。
只有那把断刀。
他在等。
等风起的那一瞬间。
“呼——”
一阵山风吹过,卷起地上的雪沫,发出沙沙的声响。
就是现在!
那只野兔的耳朵被风声干扰了一瞬。
夜游动了。
他没有像捕食的猛虎那样扑杀,而是像一条从树上垂落的毒蛇。
身形一闪,黑影在空中划过一道残影。
没有刀光。
因为拔刀会有声音,会有反光。
他用的是手。
那只杀过无数人、也曾在那晚被赵九擦去血迹的手。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的脆响。
野兔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就被夜游精准地捏断了颈骨。
整个过程不到一息。
夜游提着野兔的耳朵,感受着手中那沉甸甸的重量和渐渐流逝的体温。
这不是为了赏金,不是为了任务。
是为了那个发烧的丫头,为了九爷。
“一只不够。”
夜游在心里默默计算了一下。
兰花伤重,要吃最嫩的肉。
苏轻眉赶车辛苦,也得补补。
他将野兔挂在腰间,身形再次隐入黑暗。
半个时辰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