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州城的火虽然灭了,但那股焦糊味却像是长了脚,钻进了每一个士卒的鼻子里。
中军大帐内,气氛比那外头的焦土还要凝重。
“砰!”
王景一拳砸在案几上,震得上面的令箭乱跳。
“这仗没法打了!”
这位先锋大将瞪着一双牛眼,胸膛剧烈起伏,唾沫星子横飞:“那张虔钊是个缩头乌龟!火烧了半宿,他拿百姓来填!尸骨堆成山了!我们的人……下不去手啊殿下!他把剩下的粮草看得比亲爹还重,城墙上全是弓弩手,咱们的人只要靠近护城河一百步,那就是活靶子!咱们的人上去,就要砍百姓!”
孟昶坐在主位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手里紧紧攥着一份刚送来的军报。
粮草。
又是粮草。
虽然赵九出了弃民夫、备活人粮的毒计,但这毕竟是下下策,若是真走到了那一步,这支军队的人心也就散了。
现在的关键是速战速决。
他不想再有百姓死了。
“苏先生。”
孟昶抬起头,目光越过暴躁的王景,落在了角落里那个正低头逗猫的赵九身上。
赵九怀里的那只橘猫此刻正慵懒地翻着肚皮,任由赵九修长的手指在它下巴上抓挠。
一人一猫,在这杀气腾腾的大帐里,显得格格不入。
“火攻不成,先生可还有良策?”
孟昶的声音里压抑着焦躁。
赵九没有立刻回答。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块肉干,喂到北落师门的嘴边,看着它慢条斯理地嚼着,这才缓缓开口。
“殿下,火攻并非不成。”
赵九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病态的沙哑:“火烧的不是城,是人心。”
“人心?”
王景嗤之以鼻:“人心能当饭吃?现在城门紧闭,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你怎么烧人心?”
“斥候刚才回来了吧?”
赵九忽然问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王景一愣:“回来了,怎么着?说是城里现在戒备森严,还在抓捕奸细,乱得很。”
“这就对了。”
赵九微微一笑,手指轻轻点了点猫头:“城中粮草虽足,但人心已霉。”
“霉?”
众将面面相觑。
赵九站起身,抱着猫走到舆图前:“昨夜的那场火,虽然没烧毁多少粮草,但却让城里的士兵看到了咱们的手段。”
“现在城里流言四起,都在说张虔钊为了保住粮草,不顾士兵死活,甚至有传言说,咱们已经断了他们的后路。”
赵九转过身,看着孟昶,那双眸子里闪烁着妖异的光芒:“疑心生暗鬼。张虔钊现在谁都不信,他在城里大肆抓捕奸细,这会让本就不稳的军心更加动荡。”
“那又如何?”
王景不耐烦地说道:“军心动荡他也不开门啊!咱们总不能指望他们自己把城门打开吧?”
“王将军说对了。”
赵九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就是要让他们自己开门。”
“殿下。”
赵九看向孟昶,语气忽然变得郑重:“请殿下下令,暂停攻城。”
“什么?!”
王景差点跳起来:“暂停攻城?苏长青,你是不是疯了?咱们耗得起吗?咱们的粮草……”
“闭嘴!”
孟昶喝止了王景,盯着赵九:“先生继续说。”
赵九不紧不慢地说道:“攻城为下,攻心为上。既然硬骨头啃不动,那咱们就换种吃法。”
“请殿下将随军带来的那三十车梨园戏子,全部推到阵前。”
大帐内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像看疯子一样看着赵九。
戏子?
推到两军阵前?
这是打仗还是唱堂会?
“苏长青!”
王景终于忍不住了,手按在刀柄上,怒极反笑:“你当这是过家家呢?两军对垒,你弄一群涂脂抹粉的戏子上去?你是嫌咱们死得不够快,还是想让那张虔钊笑死在城楼上?”
连孟昶的眉头都紧紧皱了起来,眼中闪过一丝失望。
“先生,此举……未免太过儿戏。”
“儿戏吗?”
赵九轻轻抚摸着怀里的猫,北落师门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情绪,发出一声低沉的呼噜声。
“殿下可知,张虔钊的兵,大多是哪里人?”
孟昶一愣:“自然是蜀人。”
“是啊,蜀人。”
赵九叹了口气,目光望向帐外那灰蒙蒙的天空:“他们跟着张虔钊叛乱,并非本意。他们离家已久,父母妻儿都在蜀中。如今大军压境,他们比谁都怕,也比谁都想家。如今新王在立,蜀王开国在即,陛下登基指日可待,若是大局定下,王上登基,蜀地四方皆平,那便是天下欢喜,所有人都可以归家。刀剑相向,只会激起他们的困兽之斗。但若是……”
赵九的声音忽然变得极尽温柔,像是一把软刀子,轻轻割开了在场众人的心防。
“若是让他们听到家乡的声音呢?”
“若是让他们知道,只要放下兵器,就能回家抱孩子,吃热饭呢?”
赵九转过头,看着王景,眼神中带着一丝怜悯。
“王将军,若是你离家千里,生死未卜之际,忽然听到老娘在村口喊你的乳名,你手里的刀,还握得住吗?”
王景怔住了。
他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
握得住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种滋味,比挨上一刀还要难受。
“先生的意思是……”
孟昶的眼睛亮了。
“那三十车戏子,便是咱们最锋利的刀。”
赵九的声音恢复了冷静:“让他们在阵前搭台,不唱战歌,不擂战鼓。”
“只唱蜀地的小调,只唱那让人断肠的思乡曲。让这利州城的守军,哭着把城门打开。”
孟昶深吸了一口气。
他看着眼前这个抱着猫的病弱书生,心中忽然升起一股寒意。
此人杀人,真的不用刀。
他是在诛心。
“好!”
孟昶猛地一拍桌案,眼中闪过一丝狠绝。
“传令下去!大军后撤三里!将所有戏子、乐师推至阵前!”
“今日不攻城!”
“今日,咱们请张虔钊听戏!”
……
利州城的城楼上,寒风凛冽。
张虔钊穿着一身厚重的铁甲,手扶着冰冷的墙垛,双眼布满血丝,死死地盯着城外。
他已经两天两夜没合眼了。
昨夜的那场火虽然没造成太大损失,但那根鱼干,就像是一根刺,扎在他的心头。
那条鱼干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对方对他了如指掌?
意味着城里有内鬼?
他不知道。
但他能感觉到,身边那些亲卫看他的眼神变了。
变得躲闪,变得畏惧,甚至带着一丝……怨恨。
“大帅!你看!”
身边的副将忽然惊呼一声,指着城外。
张虔钊定睛看去,顿时愣住了。
只见蜀军的大营竟然在缓缓后撤,原本排列整齐的攻城方阵散开了。
取而代之的是几十辆花花绿绿的大车,被推到了护城河外的空地上。
紧接着,一群穿着戏服、抱着乐器的人从车上跳了下来。
他们并没有拿刀枪,而是开始在阵前……搭台子?
“这是干什么?”
张虔钊一头雾水:“孟昶小儿这是要干什么?阵前演武?”
“不像啊……”
副将也是一脸茫然:“看那打扮,像是梨园的戏子。”
“戏子?”
张虔钊冷笑一声:“荒唐!简直是荒唐!这孟昶果然是个扶不起的阿斗!两军对垒,竟然还有心思看戏?他是来打仗的,还是来游山玩水的?”
“大帅,要不要射箭?”
副将问道。
“射什么射?”
张虔钊摆了摆手,眼中满是轻蔑:“距离那么远,弓箭根本够不着。让他们唱!老夫倒要看看,他们能唱出什么花样来!”
在他看来,这是孟昶在自乱阵脚,是士气低落的表现。
然而,他错了。
大错特错。
当第一声凄婉的胡琴声,穿透寒风,飘上城头的时候。
张虔钊脸上的冷笑,瞬间凝固了。
天色阴沉得像是一块发霉的灰布,低低地压在利州城的上空。
旷野上,没有战鼓擂动,没有喊杀震天。
只有那一阵阵如泣如诉的乐声,顺着风,像是无孔不入的水银,渗进了城头每一个守军的耳朵里,骨头里。
那是一曲《巴山夜雨》。
不是宫廷里那种经过修饰的雅乐,而是最地道、最土气的蜀中乡野小调。
“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
戏台上,一个身段婀娜的青衣女子,未施粉黛,只穿着一身素白的孝服,跪在台中央。
她的声音并不高亢,却透着一股子钻心的悲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