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州城外,黑云压城。
中军大帐内的空气浑浊得像是一潭死水,混杂着浓烈的汗臭、皮革的腥气,还有即将爆发的火药味。
“砰!”
一只粗瓷大碗被狠狠摔在地上,碎片四溅,褐色的茶汤溅湿了那张昂贵的虎皮地毯。
“打?拿什么打!”
先锋大将王景赤红着双眼,脖子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扭动,唾沫星子喷了对面文官一脸:“张虔钊那个老匹夫把利州城修得跟个铁桶似的!城墙高三丈,外头全是在那儿挖的陷马坑!老子的先锋营才上去试探了一波,连城墙皮都没摸着,就折了百十个兄弟!”
“王将军稍安勿躁……”
“躁你娘个腿!”
王景一把推开劝架的文官,转身冲着坐在主位上揉太阳穴的孟昶吼道:“殿下!咱们这哪是来北伐的?分明是来送死的!那张虔钊手里有一万精兵,咱们这点人,还不够人家塞牙缝的!”
孟昶只觉得脑仁突突地跳。
他这一路虽看似荒淫,实则心弦绷得极紧。
大军开拔数日,从锦官城到了这利州城下,第一道难关就横在眼前。
帐内众将吵成一团,主战派喊着要强攻,以此立威。
主守派嚷着要等后续粮草,不可冒进。
两派人马就差没在大帐里拔刀互砍了。
“够了!”
孟昶猛地一拍桌案,声音嘶哑:“孤把你们叫来是商量对策的,不是看你们像泼妇一样骂街的!”
大帐内瞬间安静了一瞬,但那种压抑的愤懑依旧在涌动。
就在这时。
“喵——”
一声慵懒、软糯,甚至带着几分娇气的猫叫声,突兀地在这肃杀的大帐门口响起。
这声音太不合时宜了。
就像是在一群饿狼争食的猎场里,突然闯进来一只撒娇的绵羊。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转了过去。
只见帐帘被一只苍白修长的手缓缓掀开。
赵九披着那件厚重的白狐裘,脸色虽然依旧透着病态的苍白,但眉眼间却挂着一抹温润如玉的笑意。
最让人眼珠子掉一地的,是他怀里。
他怀里竟然抱着一只猫。
一只肥硕得像个球、通体橘黄、正眯着眼睛打哈欠的大橘猫。
那猫脖子上挂着一枚精致的长命锁,随着赵九的走动,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
赵九就这么抱着猫,步履从容地走进了这群杀气腾腾的武将中间。
赵九一边给怀里的橘猫顺毛,一边笑着环视四周:“隔着二里地都能听见王将军的嗓门,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已经攻进利州城了呢。”
孟昶愣了一下,随即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攻城拔寨的事情,他本就不想麻烦赵九,可现在他自己来了,岂不是说明他要管了?
王景却是气不打一处来。
他本来就看不起这个靠着嘴皮子上位的小白脸,此刻见他在这军机重地居然抱着只畜生招摇过市,更是火冒三丈。
“苏长青!你当这是什么地方?”
王景指着赵九的鼻子,手指都在哆嗦:“这是中军大帐!是商议军国大事的地方!你弄只畜生进来干什么?玩物丧志!简直是乱弹琴!”
“就是!咱们在前线拼命,苏先生倒好,还有闲情逸致养猫?”
“这要是传出去,岂不是让那张虔钊笑掉大牙?”
众将领纷纷附和,言语间满是讥讽与不屑。
赵九却仿佛没听见一般。
他走到舆图前,找了把椅子坐下,将那只肥猫放在膝盖上,动作轻柔地挠着它的下巴。
那橘猫舒服得呼噜声震天响,四仰八叉地躺在赵九腿上,露出了白花花的肚皮。
“王将军此言差矣。”
赵九头也不抬,淡淡地说道:“这可不是普通的猫。”
他伸出手指,轻轻拨弄了一下猫脖子上的长命锁。
那锁片翻转过来,上面刻着四个古篆小字。
“北落师门。”
这是临走锦官城之前,曹观起为它做的。
孟昶眯起眼睛,念出了那四个字,心头微微一震。
北落师门。
那是秋夜南方天空中最孤独的一颗亮星,主兵戈,主杀伐,亦主孤寂。
天煞孤星。
赵九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倒映着帐内的灯火,显得格外深邃:“它胆子小,若是这大帐里有杀气,它早就炸毛了。可现在……”
他指了指怀里睡得正香的肥猫:“它睡得这么安稳,说明诸位将军虽然嗓门大,但心里……其实都没底。”
“你!”
王景被戳中了痛处,脸色涨红:“老子那是……”
“利州城确实难打。”
赵九打断了他,语气忽然变得严肃起来。
他抱着猫,站起身,走到那张巨大的军事舆图前。
“张虔钊是老将,深谙守城之道。他把利州城周围的树木全砍光了,坚壁清野,让咱们连造攻城器械的木料都找不到。”
赵九的手指在舆图上划过一道弧线。
“而且,他把护城河的水引活了,咱们若是强攻,只能是拿人命去填。”
众将领沉默了。
虽然他们看不惯赵九,但不得不承认,这书生说到了点子上。
“那依先生之见,咱们就这么耗着?”
孟昶开口问道,目光却始终停留在赵九怀里的那只猫上。
他在观察。
他在看赵九这份从容,究竟是装腔作势,还是胸有成竹。
“耗?”
赵九笑了笑,低头亲昵地蹭了蹭猫耳朵:“咱们耗得起,殿下的粮草可耗不起。”
“那你说个屁!”
王景忍不住骂道。
“王将军,别急。”
赵九转过身,看着王景,眼神温和得像是在看一个闹脾气的孩子:“打仗,有时候不一定要用刀。”
他忽然伸出手,在空中虚抓了一把。
“风。”
赵九吐出一个字。
“什么风?”众人一头雾水。
“今夜子时,会有东南风。”
赵九的声音不大,却笃定得让人心惊:“利州城地势西北高,东南低。张虔钊为了防守,在城墙上堆积了大量的滚木雷,还涂了猛火油。”
“他想烧咱们。”
赵九一边说,一边轻轻捏了捏橘猫的肉垫,那猫配合地“喵”了一声,像是在附和主人的话。
“但他忘了,利州城虽然坚固,却有三个死角。”
赵九走到舆图前,伸出三根手指,在上面点了三下。
“东南角的排水口,年久失修,虽然有铁栅栏,但那里的石灰已经剥落。”
“西门的瓮城,设计上有个缺陷,回音极大。若是在那里佯攻,声势会比实际大上十倍。”
“还有这里……”
赵九的手指停在了北门外的一片开阔地上。
“这里是张虔钊的粮仓所在,虽然在城内,但距离城墙太近。”
众将领面面相觑。
这些细节,连他们的斥候都没探查出来,这个一直坐在马车里的病秧子是怎么知道的?
“苏先生,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孟昶忍不住问道。
赵九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
他总不能真的将无常寺架构了影阁的关系网,窃取到了城内情报的事情说出来。
他举起怀里的橘猫,对着孟昶晃了晃。
“北落师门告诉我的。”
“胡说八道!”
王景瞪大了眼睛:“一只猫能懂兵法?”
“它不懂兵法,但它懂味道。”
赵九将猫重新抱回怀里,眼神中流露出一丝狡黠:“利州城的排水口常年有死鱼烂虾的味道,那是猫最喜欢的。西门的瓮城风声鹤唳,猫耳朵尖,听得最真切。至于粮仓……”
赵九顿了顿,轻声道:“那里的老鼠最多,它隔着三里地都能闻见肥油味。”
大帐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像看怪物一样看着赵九。
这理由听起来荒诞不经,可细细一想,却又让人无法反驳。
“至于风……”
赵九走到大帐门口,掀开厚重的帘子。
外面的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下来,寒风凛冽,吹得旌旗猎猎作响。
“诸位请看。”
赵九指着远处山峦间涌动的云层,仔细回忆着曹观起亲笔书信上的那些话,生怕出了纰漏:“那是鱼鳞云,在蜀地,冬日见鱼鳞,必有东南风起。”
“今夜子时,风起之时,便是破城之机。”
赵九转过身,看着孟昶,那双病态的眸子里,此刻燃烧着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自信。
“殿下。”
“请一千兵。”
“草民不攻城,只放火。”
“借着这东南风,草民要把张虔钊的乌龟壳,烧成个烤炉。”
孟昶死死地盯着赵九。
他看到了赵九眼底的那抹疯狂,也看到了他怀里那只名叫北落师门的猫,正睁着一双金色的竖瞳,冷冷地注视着这满帐的豺狼虎豹。
一人一猫。
在这肃杀的军营里,竟然压得满堂武将喘不过气来。
“好!”
孟昶猛地站起身,大手一挥:“孤就信你一次!王景!”
“末将在!”
“拨一千人听苏先生调遣!若有违抗,军法从事!”
“……是!”
王景虽然不服,但军令如山,只能咬牙接令。
赵九微微一笑,抱着猫,对着孟昶行了一礼。
“谢殿下信任。”
说完,他转身向外走去。
刚走到门口,怀里的橘猫忽然伸了个懒腰,对着王景的方向,轻轻地哈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