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官城的雨雾似乎总也散不尽,就像这乱世里层层叠叠的阴谋。
密室内的茶早已凉透,那盏如豆的灯火在曹观起和影二之间跳动,映照出两人脸上截然不同的神情。
一个是从容不迫的瞎子,一个是野心勃勃的杀手头子。
这场谈话,像是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虽然表面波澜不惊,但水底早已暗流涌动。
“既已定局,那便动身吧。”
曹观起打破了这份意味深长的沉默:“京城那边的戏台子已经搭好了,我这个看戏的人若去晚了,怕是连站票都抢不到。”
影二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你这瞎子,心倒是比眼睛亮。此去大唐京城,路途遥远,且不说兵荒马乱,单是你那无常寺判官的名头,这一路上想要你脑袋的人,怕是能从这儿排到剑门关。”
“想要我脑袋的人多了。”
曹观起淡淡一笑,转动着手上的扳指:“但能拿走的还没出生。”
他没有再多言,向外走去。
影二看着他的背影,眼神微微一凝。
她知道,这个瞎子不仅仅是去京城看戏的。
他是去落子的。
赵九在北伐,朱珂在蜀地,陈言玥回淮上,而他曹观起,要亲自去那权力的漩涡中心,为这张刚刚铺开的大网,打下最关键的一个结。
……
听雨轩的后院,一辆不起眼的马车早已备好。
马车旁,朱珂正低着头,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包袱,眼眶有些微红。
她换下了一身素白的衣裙,穿上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头发也只是用一根木荆钗随意挽起,看上去就像是个寻常人家的贫苦女儿。
“曹大哥……”
听到轮椅的声音,朱珂抬起头,声音有些哽咽。
曹观起停下轮椅,那双蒙着黑布的眼睛虽然看不见,却准确地转向了朱珂的方向。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在空中虚虚地摸索了一下。
朱珂连忙上前一步,半蹲下身子,让曹观起的手落在了她的发顶。
那只手很凉,却很稳。
“这么快便入了戏?听你的声音,倒真像是个苦命的姑娘。”
曹观起的声音温和得像是个邻家的大哥哥,完全没有了刚才在密室里指点江山的霸气:“九爷在北边拼命,你在宫里下毒,我在京城搅局。咱这一家子,没一个是省油的灯,这是好事。”
朱珂吸了吸鼻子,强迫自己适应一个凄凄惨惨的江南姑娘的内心:“我不是怕,我是……我是担心你。你眼睛不方便,这一路上……”
“我有这双耳朵。”
曹观起脸色变得严肃了几分:“记住我跟你说的话。从今天起你是阿芷。”
朱珂神色一凛,立刻站直了身子,恭敬地听着:“阿芷,蜀地绵州人,家中原是做蜀锦生意的。父亲死于战乱,母亲病故,家中遭了匪患,只剩你一人流落至锦官城。”
曹观起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在朱珂的脑海里:“你性格内向,不爱说话,但手极巧,尤其是那一手双面绣的绝活,是你娘留给你的唯一念想。”
“进了宫,别出头,别惹事。宫里的女人,比战场上的刀还要毒。”
“你的任务只有一个,就是绣好那幅百寿图,然后等着孟知祥那个老鬼自己送上门来。”
他说得事无巨细,甚至连阿芷在逃难路上是在哪座破庙里躲过雨,是在哪个施粥棚里喝过粥,都一一编排得毫无破绽。
这不仅仅是一个假身份。
这是曹观起用他那颗算无遗策的大脑,为朱珂量身打造的一层保护色。
在这个身份里,每一个细节都经得起推敲,每一处破绽都被巧妙地圆了过去。
朱珂听着听着,心里的那份忐忑渐渐平息了下来。
她看着眼前这个双目失明的男人,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九哥是她的天,护着她不受风雨。
而曹大哥,就像是她手里的一把伞,教她在风雨里如何不湿了鞋。
“我都记住了。”
朱珂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神变得坚定:“我是阿芷。一个家破人亡,只想在宫里混口饭吃的孤女。”
“很好。”
曹观起满意地点了点头:“药的事,我已经安排好了。内务府那边有无常寺的暗桩,会在关键时刻给你递消息。若是遇到过不去的坎……”
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枚不起眼的铜钱,递给朱珂:“去冷宫找一个叫哑婆的老宫女,把这个给她看。她会保你一命。”
朱珂接过铜钱,紧紧攥在手心。
这枚铜钱带着曹观起的体温,也带着一份沉甸甸的承诺。
“好了,时辰不早了。”
曹观起摆了摆手,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副云淡风轻的笑容:“送我到道口吧。出了这个门,咱们就得各走各的路了。”
“嗯!”
朱珂钻进了车厢。
马车缓缓启动,碾过听雨轩门前的青石板,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车轮滚滚,向着城外的官道驶去。
车厢内,曹观起闭目养神,手指轻轻敲击着膝盖。
他在复盘。
复盘这蜀地的一局棋,是否还有什么遗漏。
孟知祥的命,已经捏在了朱珂手里。
孟昶的势,已经借给了赵九。
影阁的力,已经通过影二和赵天这层关系,微妙地连在了一起。
这蜀地,看似还是孟家的天下。
但实际上,地基已经被无常寺给掏空了。
只要时机一到,只需轻轻一推,这座看似固若金汤的江山,就会轰然倒塌。
“曹大哥。”
朱珂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说……九哥在北边,会顺利吗?”
曹观起没有睁眼,嘴角微微上扬。
“他?”
“他现在可是孟昶手里的刀,是全军的智囊。孟昶那小子精明得很,在没把这把刀用废之前,是舍不得让他折断的。”
“更何况……”
曹观起想起了那个跟在赵九身边的苏轻眉。
“他身边还有个比老虎还凶的母豹子护着,死不了。”
朱珂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原本沉闷的气氛瞬间轻松了不少。
“苏姐姐要是听到你这么说她,肯定要拿剑戳你。”
“让她戳。”
曹观起浑不在意地耸了耸肩:“反正她也戳不到。”
马车驶出了城门,喧嚣声渐渐远去。
官道两旁的树木飞快地向后退去,远处的群山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这是一条通往未知的路。
也是一条通往巅峰的路。
曹观起深吸了一口气,感受着车窗外吹进来的风。
风里带着泥土的味道,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这是江湖的味道。
也是他最熟悉的味道。
“停车。”
当马车行至一处岔路口时,曹观起忽然开口。
车夫勒住缰绳,马车稳稳地停在了路边。
这里是锦官城外的十里亭,也是送别的终点。
再往前,便是通往大唐京城的官道,路途遥远,吉凶难测。
“就送到这儿吧。”
曹观起在车夫的搀扶下下了车,站在路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