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轻眉大惊失色,顾不得拔剑,连忙冲过去扶起赵九。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赵九一边咳,一边在苏轻眉的搀扶下勉强站稳,脸上满是惊恐和卑微:“这位将军,有话好说,有话好说啊!切莫动怒!”
那统领见赵九这副窝囊废的样子,眼中的轻蔑更甚:“你就是那个什么苏青?管好你的狗!敢挡老子的路,信不信老子把你们的车给拆了?”
“是是是,将军教训的是。”
赵九连连作揖:“是草民不懂规矩。”
统领见到赵九这般作态,脸色这才缓和了几分。
“算你识相。”
他用马鞭指了指苏轻眉:“以后把你这书童拴好了!再有下次,决不轻饶!”
说完,他带着人骂骂咧咧地走了。
苏轻眉气得浑身发抖,眼圈都红了。
“你为何拦我?那种货色,我一剑就能……”
“杀了他,然后呢?”
赵九收起了脸上的卑微,眼神瞬间变得冷静而漠然。他在苏轻眉的搀扶下爬上马车,声音低沉:“杀了他,我们就会成为众矢之的。孟昶身边的人正愁没借口试探我的底细,你这一剑下去,就把底牌全亮给他看了。”
“可是他羞辱你!”苏轻眉咬着牙。
“羞辱?”
赵九靠在软垫上,闭上眼,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嘲讽。
“在这个世道,只有活下来的人,才有资格谈尊严。”
“刚才的卑躬屈膝,换来了我们继续隐藏的机会。”
“值。”
苏轻眉看着他那张苍白疲惫的脸,心中一阵酸楚。
她知道他是对的。
但她就是恨。
恨这世道,恨这权力,恨要把每个人都逼得弯下脊梁。
“走吧。”
赵九轻声说道:“天快黑了。”
马车再次启动,混在滚滚烟尘中,向着那未知的北方,艰难前行。
……
夜幕降临,秦岭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宿营地。
连绵的营帐如同一个个巨大的坟包,散落在山谷之间。
篝火点燃了,驱散了些许寒意,却驱不散这支军队中弥漫的诡异气氛。
外围的士兵们围着几堆可怜的柴火,啃着干硬的冷饼,眼神麻木而空洞。
而在营地的中央,孟昶的金帐却是灯火通明,暖意融融。
烤肉的香气混杂着酒香,顺着风飘到了外围,像是一种无声的嘲讽。
赵九没有睡。
他披着那件半旧的狐裘,站在远离喧嚣的一处高坡上,静静地俯瞰着整个营地。
苏轻眉像个影子一样守在他身后,警惕地注视着四周的黑暗。
“你看。”
赵九伸出一只手,指着下方那泾渭分明的两个世界:“这就是孟昶的手段。”
“什么手段?”
苏轻眉皱眉:“你是说那些酒肉?”
“不。”
赵九摇了摇头:“我是说他在看谁在流口水,谁在磨刀。”
顺着赵九的手指望去,苏轻眉惊讶地发现,在金帐的周围,虽然看似守卫森严,但实际上却留出了几个微妙的缺口。
而孟昶本人,虽然看似在帐内饮酒作乐,但他那双眼睛,却时不时地透过帐帘的缝隙,扫视着外面那一群群谄媚的文臣和护卫。
那种眼神,苏轻眉见过。
那是猎人在审视自己的猎犬,在挑选哪一只更听话,哪一只该杀了吃肉。
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与审视。
“他在怕。”
赵九轻声说道:“他怕这些人里,有他父王的眼线,有张虔钊的刺客,也有……想要他命的兄弟。”
“孤家寡人。”
赵九吐出这四个字,语气中带着一丝莫名的悲凉:“还没坐上那个位置,就已经成了孤家寡人。”
就在这时,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摸了上来。
苏轻眉的手瞬间按在剑柄上。
“苏先生。”
来人压低了声音,借着月光,可以看出是孟昶身边的一个贴身内侍:“殿下有请。请先生一人前往,切勿惊动他人。”
赵九似乎早有预料,拍了拍苏轻眉的手背,示意她留下。
“带路。”
这一次,不是在那奢靡的主车里,而是在一处僻静的小帐篷。
帐内没有舞姬,没有美酒,只有一盏孤灯和一壶清茶。
孟昶换下了一身锦袍,穿了一件普通的布衣,头发随意地束在脑后,整个人看起来少了几分纨绔气,多了几分萧索。
他正坐在火盆边,手里拿着一根木棍,无意识地拨弄着炭火。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醉意,清明得可怕。
“坐。”
孟昶指了指对面的垫子。
赵九依言坐下,没有行礼,也没有说话。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坐着,听着炭火噼啪作响。
许久。
“九爷。”
孟昶忽然换了个称呼:“这里没有外人,不必演戏。”
孟昶扔掉手中的木棍,看着跳动的火苗,声音幽幽:“白天你在车上说的那些话,我想了很久。”
“弃民夫,吃人肉……这种绝户计,你可真是把那帮老家伙吓死了。”
孟昶大笑了一声,转过头直视着赵九的眼睛,苦笑一声,身体向后一仰,双手撑在地上,显得有些疲惫:“我也是为了活下去。”
他指了指帐外那片灯火通明的营地。
“九爷觉得,我身边这些人,有几个能活到回京?”
赵九沉默了片刻。
他端起面前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茶有些凉了,苦涩在舌尖蔓延。
“殿下觉得他们能活,他们便能活。”
赵九放下了茶盏,给出了一个看似模棱两可,实则滴水不漏的答案。
孟昶露出了一丝微笑。
赵九的眼神平静如水,深不见底。
“殿下觉得他们能活,他们便能活……”
孟昶喃喃自语,重复着这句话。
突然,他懂了。
生杀大权,在自己手里。
你想让谁死,谁就得死。
你想保谁,谁就能活。
无常寺,果然名不虚传。
“好……”
孟昶长叹一声,眼中的戒备消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
有感激,有敬佩,也有一丝……深深的忌惮。
他知道,眼前这个人,比他想象的还要可怕。
孟昶垂下眼帘,掩去了那一闪而过的杀机。
“九爷的话,我记住了。”
孟昶站起身,走到赵九面前,深深地行了一礼:“此去北伐,生死难料。我这条命,还有这将士的命,就托付给九爷了。”
……
走出帐篷的时候,夜已经深了。
寒风凛冽,吹得赵九衣袍猎猎作响。
他知道,刚才那一瞬间,孟昶对他动了杀心,也对他动了真心。
这就是帝王家。
哪怕是感激,也带着血腥味。
赵九回到自己的营地。
苏轻眉正坐在篝火旁,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
见到赵九回来,她立刻跳了起来。
“没事吧?”
“没事。”
赵九在火堆旁坐下,伸出手烤着火,感受着指尖渐渐回暖:“他只是需要一个确认,确认我是不是真的能帮他杀人。”
“那你怎么说?”
“我说,刀在他手里。”
苏轻眉撇了撇嘴:“虚伪。”
就在这时。
“呱——”
一声嘶哑的鸦鸣,划破了夜空。
一只通体漆黑的渡鸦,像是一道黑色的闪电,从天而降,稳稳地落在赵九的肩膀上。
这渡鸦的腿上,绑着一个小小的竹筒。
那是曹观起的信。
赵九取下竹筒,倒出里面的字条。
借着火光,他展开了那张薄薄的纸卷。
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狂草,透着狂放。
【赵天之恩人,是影二。大局已成,勿念。】
赵九的手猛地一颤。
那张纸条在火光中化为灰烬。
影二……
那个在金银洞里推着轮椅,看似柔弱的女子,居然就是赵天口中救命的姐姐。
而且……
赵九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影二那双清冷而智慧的眸子。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赵九心中升起。
老曹这家伙……
难道是把影阁也拉进了这个局?
“怎么了?”
苏轻眉见赵九神色有异,忍不住问道:“家里出事了?”
赵九睁开眼,嘴角勾起一抹发自内心的笑容。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释然,几分豪气。
“没出事。”
赵九看向南方,看向那遥远的锦官城:“是家里……多了个厉害的亲戚。”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目光投向北方那漆黑如墨的夜色。
“走吧。”
“这北行的路虽然难走,但咱们的身后……”
“已经有了靠山。”
风更大了。
卷起地上的枯叶,向着北方呼啸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