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海坐在主位上，面沉如水。
桌上摆着他最爱吃的蟹黄汤包，水晶虾饺，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江南小馄饨。
可他却没什么胃口，只是用筷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碗里的馄饨，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这三个月他几乎成了整个江湖的笑柄。
每天都有无数双眼睛，在暗中窥视着江北门，窥视着他这位被放了鸽子的宗师。
那些眼神里有同情有讥讽，更多的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幸灾乐祸。
他凌海何曾受过这等奇耻大辱。
可偏偏他还没法发作。
他已经发动了江北门所有人去查找，可这叫赵九的小子就像是一团屁，放了就没了，再也没有出现过。
这一刻，江北门和淮上会突然达成了空前的目标一致，甚至连影阁都掺合进来，找寻赵九的位置。
可……
万一这是对方的调虎离山之计，自己倾巢而出，老家被人端了，那他可就真的成了千古罪人。
“爹，您就吃一点吧。”
一个清脆如黄莺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少女的娇憨。
凌清霜，凌海十六岁的女儿，眨着一双和他一样明亮的大眼睛，将一个剥好的虾饺，小心翼翼地放进了他的碗里。
“那个叫赵九的胆小鬼，肯定是被爹爹您的威名吓破了胆，躲在哪个山沟里不敢出来了！您为了这种缩头乌龟气坏了身子，多不值当呀！”
凌海看着女儿那张天真烂漫的脸，心里的火气，不由得消散了几分。
他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摸了摸女儿的头。
坐在他对面，一直沉默不语的少年，忽然抬起了头。
那是他的儿子，凌展云，今年十八岁，面容沉静，眼神却比同龄人要深邃得多。
“爹，孩儿以为，此事或许没有那么简单。”
凌展云的声音很稳，带着与他年龄不符的冷静：“江湖上从没有不透风的墙，影阁也在这件事里，他们放出天下第一的狂言，现在这个赵九又对您的战书避而不应，恐怕，背后还有更深的图谋。”
凌海眉头一挑：“哦？你且说说看。”
凌展云放下手中的碗筷，神情严肃：“其一，扬名。赵九虽杀了易先生，但终究只是江湖传闻，许多人并未亲眼所见。如今借您宗师之名，逼您应战，他却避而不出。如此一来，无论他出现与否，赵九二字，都已是天下皆知。”
“其二，立威。他不敢来，在世人眼中是怯战。可反过来想，他竟敢公然无视一位成名宗师的战书，这何尝又不是一种更加狂妄的立威？他让整个江湖都知道，他赵九不屑于遵守这江湖的规矩。”
凌海脸上的神情，渐渐变得凝重起来。
他没想到，自己这个平日里只知埋头苦读的儿子竟能将此事看得如此透彻。
坐在凌海身旁的妇人，一直没有说话。
她穿着一身素雅的青色长裙，气质温婉如水，正是凌海的妻子，花茹。
她伸出纤纤玉手，为丈夫斟满一杯热茶，柔声劝道。
“夫君，云儿说的有理。”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股清泉，流淌进凌海那颗烦躁的心里：“这江湖上的虚名，又算得了什么？这么多年，你为了这江北门，为了这宗师之名，付出了多少，我都看在眼里。”
“如今你好不容易出关，我们一家人能像现在这样，安安稳稳地坐在一起吃顿早饭，我便已心满意足了。至于那什么赵九，什么天下第一，由他们说去吧。”
花茹说着，眼圈微微有些泛红：“我只盼着，夫君能平平安安的就够了。”
凌海看着妻子眼中的担忧，又看了看儿女关切的眼神，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了一下。
是啊。
自己追求的，到底是什么？
是那虚无缥缈的天下第一之名？
还是眼前这份平淡却又真实得触手可及的温暖？
他那颗因愤怒与屈辱而变得坚硬的心，在那一瞬间，竟有些动摇了。
他叹了口气，刚想说些什么。
就在这时。
门外，一个管家模样的老者，脚步匆匆地走了进来，神色间带着几分古怪。
“老爷。”
老管家躬身行礼，双手呈上一个信封：“门外有人送来一封信，指名道姓，要亲手交给您。”
凌海的眉头，又一次皱了起来。
这三个月，他收到的信，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有的是劝他以和为贵的，有的是骂他浪得虚名的，更多的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催他赶紧去找赵九的。
他早已看得烦了。
“烧了。”
他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可是……老爷……”
老管家的脸上，露出了为难的神色：“送信的人说，您若是不看，一定会后悔一辈子。”
凌清霜第一个不乐意了，她一拍桌子，柳眉倒竖。
“好大的口气！什么人这么嚣张！我去把他抓进来，让爹爹您好好审问！”
说罢，便要往外冲。
“霜儿，回来。”
凌海沉声喝止了女儿，目光落在了那个信封上。
那是一个最普通不过的牛皮纸信封，上面没有任何署名，也没有任何标识。
可不知为何，他却从那薄薄的信封上，感觉到了一股极其不寻常的气息。
他伸出手，接过了信封。
信封很轻，里面似乎只有一张纸。
他在家人的注视下，缓缓地撕开了封口。
里面，果然只有一张折叠起来的信纸。
信纸上，也只有寥寥一行字。
那一行字，写得龙飞凤舞，笔锋凌厉，仿佛要透纸而出，带着一股睥睨天下的狂傲。
凌海的目光，落在那行字上。
他的瞳孔，在那一瞬间，骤然缩成了针尖！
他那只端着茶杯的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了一下，滚烫的茶水洒了出来，他却浑然不觉。
花茹见他神色有异，关切地问道：“夫君，怎么了？信上写了什么？”
凌海没有回答。
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暴怒，惊骇，与极致兴奋的复杂情绪，如火山般在他心底轰然爆发！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沉寂了许久的眸子里，燃起了两簇足以焚尽八荒的熊熊烈焰！
他笑了。
笑得疯狂，笑得畅快。
笑声震得整个暖阁的窗棂都在嗡嗡作响！
“哈哈哈哈！”
“好！”
“好一个赵九！”
他猛地将手中的信纸拍在桌上，豁然起身！
那张桌子，应声而碎！
花茹和凌清霜都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
只有凌展云，目光沉静地落在了那张飘落在地的信纸上。
他看清了。
那张信纸上，写着一行字。
一行足以让整个天下，都为之震动的字。
“我在大辽等你——赵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