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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2章 不速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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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苦窑的后山,没个好味道。

  盐碱地让日头暴晒了一天,到了黄昏,那股子能涩进骨头缝里的土腥气,就跟衰败草木的腐味儿搅和在一块。河滩上的风再这么一卷,劈头盖脸,能把人呛个跟头。

  这味儿,比那老药罐里熬了三天的黄连汤还冲。

  打从那天起,朱珂身上就没穿过一件干净衣裳。

  起先是泥,后来是汗,到最后,是泥混着汗,风干了,结成一层硬壳。

  那身本该鲜亮柔软的料子,如今摸上去,比磨刀石都剌手。

  鸢儿和琴儿两个丫头,心疼得整宿整宿睡不着,蒙着被子,哭声都得往下咽。

  可天一亮,还得红着一双眼,把自家小姐从床板上架起来,然后就那么眼睁睁地瞅着她,像个不知道累的傻子,又一头扎进那片荒滩。

  朱珂好像忘了什么是累,也忘了什么是疼。

  那颗心,反倒一天比一天亮堂,一天比一天滚烫。

  像一小撮火苗,在这荒滩的风里越烧越旺。

  瞧着比庙里懒和尚还懒的楚平,走之前在河滩那头的一棵歪脖子老柳树上绑了根红绳儿。

  那抹红,在这片灰败天地里,扎眼得很。

  他对她说,从这头,跑到那棵树下,再跑回来。

  什么时候能在一炷香烧完前做到,就可以去苦窑里头找他。

  说完,他就真当了个甩手掌柜,一头钻进那座销金窟,再没露过脸。

  听徐彩娥私底下嚼舌根,说他如今正被几个西域新来的舞姬迷得神魂颠倒,日子过得比天上的神仙还快活。

  今儿个,是第七天了。

  朱珂跑了一整天。

  从天边刚泛起鱼肚白,一直跑到日头沉进西山。

  那炷香,她点了不知多少回。

  回回都是她刚跑到一半路,那点火星就彻底灭了,只留下一截冰凉的灰。

  黄昏,是这片河滩最难熬的时候。

  白天的热乎气被抽干了,夜里的阴寒气还没下来。

  就这么半死不活地悬着,最是消磨人的心气儿。

  朱珂终于跑不动了。

  她像一具被抽走了所有骨头的皮囊瘫坐在地,喉咙里像是在烧火。

  每一次吸气,都像在拿钝刀子割嗓子眼,火辣辣的疼,还泛着一股铁锈的腥甜。

  身上没一处不疼。

  手如今满是口子和新结的茧。

  那身细皮嫩肉,被粗布衣裳磨得处处破皮,跟在荆棘丛里滚过一遭似的。

  她垂下头,看着那双早就分不出颜色的绣花鞋,鼻头一酸,眼眶就红了。

  她没想过撂挑子不干。

  可那种滋味,就像踮起脚尖,伸长了手,眼瞅着就能摸着挂在树上的果子,却偏偏就差那么一丁点儿。

  这比身上任何伤都更折磨人。

  就在那股子能把人淹死的沮丧快要漫过头顶时。

  一阵极轻的脚步声,踩在碎石上,发出沙、沙的轻响,混在风里,却又分明不是风声。

  朱珂整个人一僵,像只受了惊的猫,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

  她猛地抬起头。

  一道修长的影子,从晚霞与夜色搅成一锅粥的暮色里,不紧不慢地走了出来。

  是个男人。

  瞧着像个少年。

  这是她在这片鬼地方,除了那个懒鬼楚平,见着的头一个男人。

  他生得真好。

  眉像是江南画师醉了酒,兴致最好时,在宣纸上信手撇下的几笔,疏朗又俊逸,还带着点恰到好处的少年英气。

  身上一件月白长衫,料子是顶好的湖绸,天色这么暗,还泛着一层温润的光。

  衣衫上,连点褶皱都瞧不见,跟这片脏兮兮的河滩,像是两个世界的东西。

  腰上挂着一柄连鞘长剑,剑鞘瞧着挺古朴,没啥花哨纹路,可那剑穗子,却是一枚拿上等和田白玉雕的小印章。

  他这整个人,就像是哪个王侯府里的公子哥儿,偷跑出来逛园子,身上那股子干净、清爽又带点疏懒的劲儿,能把这河滩上的土腥味都给冲淡了。

  少年就那么站着,一双亮得像天上星辰的眸子,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她。

  他脸上挂着笑。

  那笑不轻浮,也不刻意,像这傍晚的风,吹在人脸上,让人心里头那点子烦躁,都给吹散了些。

  “姑娘。”

  他开了口,声音也像他的人,清清朗朗的,像玉石碰在了一起:“一个人?”

  朱珂歪了歪头,那张又是汗又是泥的小花猫脸上,满是戒备。

  她往后缩了缩身子,抱紧了自己的膝盖。

  “家里长辈教过。”

  她的声音因为脱力,有些发虚,但话里的那股子认真劲儿,一点没少:“出门在外,莫与生人搭话。”

  那少年闻言一愣,随即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好像觉得她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实在有趣。

  “在下陆少安。”

  他对着一身泥污的朱珂,竟是正正经经地拱手行了一礼,姿态潇洒,一丝不乱,一看就是极好的家教养出来的。

  他那双带笑的眼,就这么直直地望着她,坦荡,也真诚。

  “这便算认识了?”

  他眨了眨眼,笑容里多了些少年人藏不住的狡黠:“可以请教姑娘芳名了?”

  朱珂瞅着他。

  瞅着他那双清澈见底,没掺半点杂质的眼睛。

  她想了想,觉着眼前这个瞧着就让人顺眼的少年,应该不是坏人。

  “朱珂。”

  她报了名字,声音还是很轻,但那股子竖起的刺,收回去不少:“你来这儿做什么?”

  她顿了顿,抬起那只磨破了皮的手,朝着河对岸那片影影绰绰的灯火点了点。

  “那头就是苦窑。”

  她提醒道:“你要是去那儿,走河对岸的大路,能快些。”

  陆少安顺着她指的方向瞥了一眼,目光在那片氤氲着靡靡之音的灯火上,只停了一息,就收了回来。

  他脸上的笑意没变,眼神重新落回朱珂身上。

  “谢姑娘指路。”

  他的声音温和,透着一股让人没法拒绝的诚恳:“不过,我不是去那销金窟里寻乐子的。”

  他顿了顿,那双明亮的眸子里,笑意淡了些,添上了一抹不那么容易让人瞧见的凝重。

  “不瞒姑娘,我来寻人。”

  “寻人?”朱珂有些意外。

  “嗯。”

  陆少安点了点头,缓步走到她边上不远,寻了块还算干净的石头坐下,姿态随意,却半点不失那份骨子里的潇洒。

  “前些日子,我一位友人来了这。”

  他的声音不高,在这安静的河滩上,却一字一句都听得真切:“人到了这儿,就跟石沉大海似的,再没半点音讯。”

  “我把南山找遍了也没找着他的影儿。后来才打听到,他最后露面的地方,就在这苦窑附近,所以过来碰碰运气。”

  他话说得坦荡,那双眸子里,也全是为朋友奔波的焦急,瞧不出假的。

  朱珂听完,那颗一直悬着的心,才算落回了肚子里。

  原来是找人。

  她想了想,又抬手指了指河对岸。

  “那你更该去苦窑里问问。”

  她的语气,比刚才熟稔了些:“那地方鱼龙混杂,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你找个管事的,塞些银子,兴许就有人知道你朋友的下落。”

  “多谢姑娘。”

  陆少安又拱了拱手,神情也松快了些,像是找着了门路。

  他站起身,却没马上走。

  他的目光,很自然地在她身上转了一圈。

  从她那身被汗水浸透、沾满泥浆的黑衣,到她那张脏兮兮却依旧能看出清丽轮廓的脸。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了她那双眼睛上。

  一双即便是坐在地上,背脊也挺得笔直,亮得惊人的眼睛。

  “姑娘。”

  他脸上的笑意,又带上了几分纯粹的好奇,像个瞅见新鲜事儿的半大孩子!“恕我多嘴,你一个人在这荒滩上……是跟自个儿过不去?”

  他没说跑步,而是换了个说法,小心翼翼的,像是怕踩着了她的痛处。

  朱珂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微微一僵。

  刚刚才缓和下来的那点气氛,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又给重新绷紧了。

  她不想跟一个刚认识的人,说自己的事。

  尤其是关于楚平,关于那场跟羞辱没两样的教导。

  她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身上那本就不存在的灰尘,动作有些笨拙,却透着一股子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决绝。

  “这是我的事。”

  她垂下眼帘,不再去看那双总是带笑的眼睛,声音也凉了下去:“告辞。”

  说完,她竟是再也不看陆少安一眼,转过身,拖着那双跟灌了铅似的腿,一瘸一拐地,朝来时的路走去。

  背影狼狈,可腰杆却挺得笔直。

  “哎……”

  陆少安下意识地想喊住她,可看着那道决绝的背影,伸到一半的手,又悻悻地放了下来。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道娇小的身影,一点点融进越来越浓的夜色里,脸上的笑意,慢慢敛了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夹杂着欣赏和更深探究的玩味。

  “有意思。”

  他低声自语,嘴角又勾起一个弧度。

  “这小姑娘,骨头倒挺硬。”

  他摇了摇头,像是要把脑子里那些不合时宜的念头给甩出去。

  随即,他理了理自己那身一尘不染的月白长衫,那张俊逸的脸上,神情重新变得从容而坚定。

  他转过身。

  迈出的方向,却不是朱珂指的,通往苦窑的河对岸。

  他竟是沿着这条荒僻的河滩,朝着与苦窑截然相反的方向,不紧不慢地走了过去。

  那头,同样是一片望不见底的黑暗。

  可在陆少安眼中,那片黑暗的尽头,立着一座比苦窑更庞大,也更幽深的所在。

  无常寺。

  ……

  风是冷的。

  不是寻常秋冬里那种刮骨的燥冷,而是从黄土里渗出来的阴寒,带着陈年棺木的朽气,丝丝缕缕,往活人骨头缝里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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