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甲士立刻上前,将一个沉重的麻袋拖了进来,像拖一条死狗,随手扔在地上。
“砰。”
那声音,像一袋碎骨头砸在了地上。
小藕感觉自己快要死了。
她从生下来,就没和任何人靠得这么近过。
何况,还是一个男人。
一个滚烫得像火炉的男人。
赵九就在她的面前,只要她再靠近一点点,他们的鼻尖就会触碰到。
那股灼人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衫,仿佛要将她的骨头都融化。
她能感觉到他体内那些狂暴的、如野兽般横冲直撞的真气。
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汗水、血腥和一种奇特的男子气息混合成的味道。
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混杂着汗水与血腥的气味。
她还能听到。
听到他那擂鼓般狂野的心跳。
也听到自己那快要撞碎胸骨的心跳。
她快要窒息。
她想尖叫,想不顾一切地推开这个火炉,冲出这个让她发疯的柜子。
可她不能。
她快热死了。
可身上却已在冒着冷汗。
她的身体紧贴着冰冷的柜壁,试图从中汲取一丝能压制恐慌的凉意。
她的心跳声在耳膜里擂鼓,巨大得让她害怕柜外的人会听见。
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胸腔,带来一阵窒息的紧缩。
她这辈子最害怕的东西,在这一刻都降临了。
狭小的地方。
陌生的人。
黑暗。
这些恐惧,像无形的藤蔓,缠绕着她的喉咙,越收越紧。
她死死咬住自己的嘴唇,直到尝到血的咸腥,才把那声尖叫硬生生吞回肚子里。
这是她唯一能抓住的、属于现实的触感。
她的世界很小,小得只能装下一个人。
而此刻,这个被迫缩到极致的世界正疯狂地挤压着她,唤醒最深的恐惧。
小藕觉得自己快死了。
她在抖。
泪已经止不住地流。
谁能想到。
那个无常寺里从无败绩,杀人已过百的尸菩萨。
会在此刻,像一只被虐待的小猫。
那是深入骨髓的绝望。
她迫使自己不去看赵九,从柜门的缝隙里,看向外面。
看向那个眼神像秃鹫一样的老人。
也看向那个,刚被从麻袋里倒出来蜷缩在地上一动不动的人。
那同样是一个老人。
一个骨瘦如柴,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架的老人。
他穿着破烂的囚服,手脚上都锁着磨盘大的铁球,锈迹斑斑,带着暗褐色的陈年血迹。
他花白的头发像一蓬乱草,遮住了脸。
看不清样貌。
却能感觉到一股比这地牢更深沉的,死寂的气息。
“督副,人已带到。”
“出去吧。”
甲士们如蒙大赦,躬身行礼,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暗门,再次关上。
密室里,只剩下一支火把,在墙缝里摇曳。
光影晃动,像是无数挣扎的鬼魂。
也只剩下两个活人。
狱水幽蹲下身。
他伸出手,像拎一只瘟鸡,抓住地上那老人的乱发,将他的脸提了起来。
“尚让。”
他的声音很轻,很柔,像在和一个老朋友叙旧:“你这条命,可真算是活够本了。”
那个叫尚让的老人,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已被岁月磨平了所有光彩,只剩下死水般的沉寂。
“全天下的人,都以为你死在了朱温的刀下。”
狱水幽的嘴角,咧开一个残忍的弧度:“可你还活着。你知不知道,你为什么还活着?”
尚让看着他,那双死水般的眼睛里,没有半分波澜。
他只是冷笑。
嘶哑难听,像夜枭在哭。
“她若是知道,你这披着人皮的恶鬼是暗佛。”
“不知他座下的无常使会做什么。”
狱水幽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那是一种被戳到痛处的,阴冷的愤怒。
“哈哈哈……”
他忽然又放声大笑起来,笑声在这狭小的密室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撕破脸了!老子这一次假死脱身,就是跟那群蠢驴彻底撕破脸了!”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尚让,那眼神,像要把他生吞活剥。
“可你没想到吧?无常寺里,不止老子一个佛!”
尚让那双死寂的眼睛,终于有了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波动。
他闭上了眼。
狱水幽笑了。
他松开手,像扔一块垃圾一样,将尚让的头,重新摔在了地上。
他站起身,走到那口黑色的铁箱前。
“打开它。”
尚让蜷缩在地上,像一滩没有骨头的烂泥,一动不动。
狱水幽的耐心,已经耗尽。
他猛地转身,一脚踹在尚让的胸口。
“我让你,打开它!”
尚让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身体蜷得更紧。
他咳出几口血,血沫中,甚至带着破碎的内脏。
可他的脸上,却露出一个诡异的,解脱般的笑容。
他看着那口黑色的铁箱,眼神里是恐惧与更深的悲悯。
“你知不知道……”
他的声音破碎,每一个字都像是用生命在挤压:“这箱子,谁都开不得。你知不知道,这里面,装的是什么?”
狱水幽的眼睛眯了起来。
尚让的目光,穿过了摇曳的火光,落在了那口箱子上。
那眼神,像在看一个纠缠了他一生的,醒不来的噩梦。
“当年,我也是追寻这九口箱子的人之一。”
“我亲眼见过……”
“见过一个打开了箱子的人,是如何在短短三天之内,变成一个见人就咬,嗜血狂杀的疯子。”
“这里面装的,不是什么武功秘籍。”
“也不是什么匡扶社稷的希望。”
“这里面装的……”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一块冰,砸在地上。
“是能让人,疯魔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