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前的官兵闻言,顿时收起了兵器,而女子连忙行礼:“多谢朝廷、多谢将军……”
她这话引得众人忍不住笑出了声,其中去而复返的那官兵更是笑道:
“我们可不是官兵,我们是汉军的兵马。”
“放心回去吧,今日起这张家便不能向你们征收租子了!”
这几人那爽朗的笑声,顿时驱散了女子近几日的阴霾。
她的体内似乎升起了力气,埋着头便往自家方向跑去,而在她跑回家的同时,汉军却兵分三路,将那些还没来得及将粮食运回城里的乡绅给洗劫一空。
几日后,随着通江、巴州的衙门再度快马飞报,好不容易消停了几个月的保宁府便又再次震动起来。
“壬戌日,通江县下通津乡、羊山堡、酸枣堡三处遭贼刘峻入寇,杀举人张万春,百户孙世卿、吴正春,更焚毁地契,发粮、田与百姓。”
九月末梢,当汉军入寇的消息再次传抵阆中,作为知府的张翼轸只觉得头痛欲裂,立马召集府衙官员和卫指挥使杨应岳前来议事。
待众人抵达,张翼轸便将消息全盘说出,黑着脸道:“衙门如此围剿摇黄,为何这刘峻不仅没有遭受重创,反而能拉出数百人入寇通江?”
“若是教众乡贤知晓,府衙还有何威信可言?”
面对这个问题,众人都将目光投向了卫指挥使杨应岳,而杨应岳也是感到了诧异。
“本使确实与马千户将巴山西南各寨捣毁,此事可从首级与缴获看出。”
“这刘峻并未遭受重创,或许是因为其藏匿巴山深处,而朝廷又调走石柱兵马,故此才没有伤及其根本。”
面对杨应岳这番说辞,张翼轸起身来回渡步,接着试探道:“这刘峻是否真的藏匿巴山之中?”
他有些怀疑刘峻或许不在巴山藏匿,但同知赵培阳却否认道:“巡检及守兵曾探查过,刘峻此贼劫掠后,确实往巴山走去。”
“此外,刘峻此贼几次入寇,分别都是在南江、巴州、通江等处,皆毗邻巴山。”
“若是他并未藏匿巴山,而是藏匿天马山或米仓山,他理应在广元、苍溪、昭化等处劫掠,何必要跑这么远?”
面对赵培阳的这番话,张翼轸心里也犯起了嘀咕,而这时杨应岳则是开口道:
“以此次通江衙门飞报来看,刘峻麾下恐不少三百部众,光甲士便不少百人。”
“衙门即便探出其位置,恐怕也难以将其攻下,反而会打草惊蛇。”
“为今之计,只有向陈部院请援,请马总镇率部南下围剿才行。”
“只要朝廷愿意调马总镇所部南下剿贼,本使即令各队进驻巴山、米仓山、天马山等处,定要寻得刘峻踪迹。”
杨应岳这番话,引得衙门内众官员纷纷点头,但作为知府的张翼轸却担心在米仓山和天马山等处发现刘峻,被朝廷治个失察之罪。
毕竟此前他飞报奏上去的是刘峻投靠摇黄,混入巴山之中。
思绪此处,杨应岳便改换由头,与众人道:“此次入寇之事,暂且归到摇黄头上,另外飞报陈部院调兵南下,同时征募民壮、乡兵,牢牢封锁巴山。”
“若这刘峻再度入寇,且不惊动民壮、乡兵,那便派兵搜索米仓山、天马山等处。”
众人都不愚笨,见他这么说,便知道他担心什么,紧接着后知后觉的与左右对视。
杨应岳反应也极快,直接补充道:“此事以府尊为主。”
“以府尊为主……”众人尽皆附和,这让张翼轸放松了少许,继而摆手道:
“稍后本府便飞报陈部院,最迟下月初便能得到消息,在此之前,还得增派各处关隘守兵。”
“传令诸县,均徭乡兵一千五百名,增派各处关隘服役两月!”
谈话间,保宁府的众官员便定下了征一千五百民夫来充当乡兵的均徭役,根本不顾保宁府百姓能否承受这种负担。
随着几名主官拍案,府衙的政令便传达到了各县,各县则很快在县城内张贴起了告示。
面对两个月的均徭,各县城内的百姓纷纷选择上交役银来免除徭役。
役银制度主要是由张居正推广,而推广此制度的本心是为了补贴地方财政、降低百姓负担。
原本这套制度是通过向富户征收役银来免除富户徭役,而这些收集而来的役银,则是可以通过雇佣制度,雇佣青壮前去干活。
尽管在这流程中,底层平民还是会被征徭役,但通过富户缴纳的役银,底层平民在服徭役时,也能不再那么辛苦。
不过随着时间推移,这套制度很快被大明朝的官绅玩明白了。
向城内百姓征徭役,城内百姓为了生活只能交役银,而役银交出后,衙门却不将役银用于雇佣民夫干活,而是转头又对城外各乡里的农民征徭役。
面对这种两头吃的操作,农民中的富户还能交出役银来躲避徭役,但贫户根本躲避不了。
如张翼轸下发政令后,各县立马就在城内、城外上演起了两头吃的操作。
在这种操作下,征徭役的风很快就吹向了各乡,并朝着各里吹去。
在外打探消息的弟兄得知此事后,立马便赶回了米仓山,将这消息告诉了刘峻。
“征均徭?”
汉军议事堂内,刘峻看着眼前带来消息的汤必成,而汤必成则是点头道:
“如今衙门的人刚刚在荣山乡张贴告示,想来再过几日便会向各里征徭役。”
“若是他们如上次那般忘却了燕子里还好,可若是他们这次想起,那必然会深入燕子里向王里正发催征令。”
“若是他们真的深入燕子里,我等是按照此前说的安排弟兄去堵截他们,还是替燕子里的百姓交役银?”
汤必成将话头停下,语气明显倾向于后者,毕竟后者不容易闹出动静。
对此,刘峻则是沉吟片刻,继而说道:“免除徭役的役银是多少?”
“正常来说是五钱银子。”汤必成先给出个市价,但又补充道:“不过若是催征的胥吏贪婪,甚至会抬价到一两乃至二两银子。”
“呵……”刘峻听到后直接气笑了,哪怕他早就知道大明朝的胥吏贪得无厌,但这也贪得太厉害了。
按照这个比例,大明每年征收所得的五百二十万两辽饷,底下的贪官污吏起码贪了五百到一千五百万两。
这还只是崇祯七年,要是等到后来的剿饷、练饷都安排上来,这群贪官污吏还真能吃个脑满肠肥,而大明朝的百姓则是真的要被折磨死。
思绪收回,刘峻仔细想了想,随后便开口道:“让高国柱负责此事,派些弟兄不穿甲胄,穿得破烂些,在乡道间拦路。”
“是……”汤必成见刘峻不想出这笔钱,只能点头应下。
刘峻没有在这个问题上耽搁太久,而是询问道:“朱三他们三支队伍什么时候能回来?”
面对这个问题,汤必成不紧不慢回答道:“昨夜刚刚运来了头一批钱粮,按照高总旗三位的说法,后面最少还有五批钱粮。”
“邓书办和刘仓攒在今早将钱粮入库,头批带回的主要是金银铜钱,数量为三千七百二十六两三钱四分二厘。”
“后面的五批中,第二批还是铜钱,第三批开始则是古董字画和玉器、粮食。”
“按照这番说法,此次缴获的银钱恐怕不少于七千两,粮食不少于八千石。”
“那些古董字画和玉器,倒是可以等风波平息后,寻个法子去成都府贩卖。”
汤必成说罢,刘峻想到了他此前说的事情,不由询问道:“你此前不是举荐了个商贾吗?”
“是。”汤必成点头解释:“书信送达,他也给出了回信,约莫半个月后便能从巩昌府赶到保宁府。”
刘峻倒是没想到汤必成认识的这人是巩昌府的商贾,不过这并不重要,他更在意这人是否安全。
兴许是他表情太明显,又或者汤必成早就有了腹稿,因此汤必成很快接上话茬:
“将军放心,我以曾经故友的身份邀请他前来,且我与他约定见面的地方是通江县,他绝对想不到我等藏身之处。”
“好。”刘峻颔首,吩咐道:“届时我令庞玉、唐炳忠带弟兄护送你前去。”
“谢将军垂恩。”汤必成心里清楚,庞玉和唐炳忠都是刘峻派来监督自己的,但他并不担心。
商人天性逐利,自己那故友更是如此;只要有赚头,哪怕他知道自己成了盗寇,也不会因此报官,这点他有自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