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唳——”
“脚程都快些!”
“前面便是褒城,早些抵达,咱们便能早些休息!”
“快……”
六月十二,当刘峻因为获得新作物和红夷大炮铸炮技艺而高兴时,此前从宁夏撤军返回关中的洪承畴,此时也已经率军穿过了秦岭的褒斜道,进入了汉中府境内。
他所率的援剿兵马拉长十余里,除了近两万援剿官兵外,还有近四万的民夫帮忙押运粮草,所以队伍才会显得如此冗长。
不过也正因如此,当褒城县的官员、乡贤们来到城外迎接的时候,原本因为方山关战事而着急忙慌的他们,瞬息间便有了底气。
“如此雄师,恐怕不下十万人吧?”
“哪怕没有十万,也合该有七八万之数。”
“哈哈……这般看来,不止是东边的高闯,便是南边的刘逆也要伏法了!”
乡贤们抚须交谈,笑声在城门前的护城河桥上不断作响。
城外的集镇,早就因崇祯七年的流寇肆虐而毁成白地,至今尚未恢复。
正因如此,褒城整体看上去有些萧条,而远处正在率军赶来的洪承畴也瞧见了这幕。
“两年时间,竟没有半分变化……”
洪承畴冷着声音开口,跟在他身后的祖大弼、王洪等人面面相觑,但却不敢说什么。
马背起伏间,队伍开始不断靠近褒城,直到两刻钟后,洪承畴才率领前军与中军抵达了褒城外的护城河桥前。
“下官李抚见,参见洪督师……”
“参见洪督师……”
褒城县令李抚见率领城内乡绅对策马而来的洪承畴作揖行礼,而洪承畴也微微颔首,接着对身后的祖大弼与王洪吩咐道:
“以此废墟为材料,于城外置六营,各营相距不得少于二里。”
“末将领命!”
祖大弼与王洪作揖应下,随后便调转马头离开了此地。
谢四新与黄文星策马跟上,而洪承畴则看向了李抚见。
李抚见感受到目光,当即作揖道:“督师,衙门与诸位乡贤已然为援剿大军筹措好了钱粮,得银二千四百五十两,粮五千二百石,只等督师令下,便可运至军中。”
听闻此话,原本波澜不惊的洪承畴,脸上总算有了些变化。
他的手从马缰上松开,接着作揖向桥上众乡贤作揖道:“众乡贤放心,本督此次前来,便是要剿灭高闯,使汉中恢复太平。”
“大军休整两日,两日后便会继续东进,秋收前定然会剿灭高闯!”
得到洪承畴承诺,原本忐忑不已的褒城众乡绅们纷纷松了口气,朝着洪承畴作揖鞠躬:“我等谢过督师……”
客套过后,黄文星策马上前,对李抚见作揖道:“李知县,在下军中赞画(参谋)黄文星,还请派人为我等引路前往住所休息。”
“是,黄赞画这边请。”
见黄文星这么说,李抚见当即便与众乡贤告别,接着便派人寻来马匹,亲自为洪承畴等人引路前往了褒城军营。
他们穿过城门甬道后,所见的是沿街高两层的各类建筑,但这些建筑的砖瓦都灰扑扑的,这显然不符合汉中气候湿润的情况。
想到此处,洪承畴看向李抚见,询问道:“汉中有多久没有下雨了?”
“回禀督师……”李抚见见他询问,谄媚回答道:“自四月初三以来,汉中便没有下过雨。”
“但好在汉中各河流水位下降不过二尺,倒也不影响春耕……”
得知汉中都两个月没有下雨,洪承畴脸色不由微变。
自天启七年以来,陕西连年大旱不雨,因此他在北边围剿李自成时,他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对。
只是来到汉中后,得知汉中两个月没有下雨,他立马便由此想到了江淮和江南。
汉中境内河流众多,但水位下降四尺,足以说明有多严重。
若非此前流寇肆虐,将许多以坡地为生的百姓或掳掠或杀害,恐怕汉中早已爆发了粮荒和旱灾。
潮湿如汉中这般都遭遇了如此大旱,那河南、江南等地又是什么情况?
如今四川有流寇、湖广有张献忠、贺一龙,两处南方粮仓尽皆因贼而乱,若是江南再遇旱灾,那……
洪承畴没敢继续想下去,只得收敛心神,准备好好休息,以此应对几日后大战。
只是他虽然没有继续这么想下去,但南边的情况却实打实的如他预料那般在恶化。
“驾!驾!驾……”
清晨时分,当北京城的城门在吱呀声中缓缓打开,不等挑担推车的商贩鱼贯通过,数匹插着令旗的快马便如离弦之箭般冲入京城,直奔皇城而去。
两刻钟后,随着这些快马抵达皇城,城外早就候着的官员便上前接过所有加急,将这些加急和奏表送往了外廷的文华殿。
文华殿作为内阁六部议事的殿宇,其后殿的主敬殿则是主要是内阁的私议之处。
待到这些官员将加急的奏表送抵主敬殿时,除温体仁外的六位内阁大学士则正分坐左右,而主位则是作为收复的温体仁。
他们面前的桌案上堆积着数不清的飞报、奏疏,每个人脸上都十分平静,但细枝末节的小动作却昭示着他们心中的不安。
入阁不久的东阁大学士林釬正翻阅着江西布政使司的告急文书,眉头紧锁。
在他对面的同样入阁不久的黄士俊与贺逢圣则是低声交谈着什么,时不时点头附和对方言论。
二人虽将声音压得极低,但在寂静中仍隐约可辨。
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孔贞运闭目养神,仿佛殿内纷争与他无关。
在其身旁坐着的建极殿大学士张至发则反复查看河南巡抚的奏本,面色凝重。
殿门忽被推开,一名礼部郎中疾步而入,对温体仁深深一揖,随后呈上三份火漆奏表,躬身道:“元辅,江西、浙江、南京急报,六百里加急。”
“嗯……”温体仁微微颔首,其身旁侍立的中书舍人见状,随即接过文书放下,殿内气氛立马又恢复到了落针可闻的情况。
眼见温体仁不开口,一直强作镇定的钱士升终究按耐不住,率先打破了沉默:“山西巡按御史飞报,平阳府大旱,赤地千里,人相食者十之二三。”
“河南布政使司奏,开封、归德、南阳三府蝗旱交加,树皮草根掘食殆尽,饥民聚众抢粮,常平仓被劫者七处。”
“陕西那边,洪亨九虽已往汉中去,然高闯拥众十万围攻方山关,且刘逆坐寇保宁,局势尚未解开。”
“八贼(张献忠)与革左五贼合流,据大别山而四处劫掠……黄州、麻城、蕲水等地糜烂!”
“我等若再不决断,恐半壁江山将不复为朝廷所有!”
钱士升一口气说完,但殿内仍旧死寂,直到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温体仁,温体仁才不紧不慢的抬起了头。
“钱阁臣所言俱是实情,流寇当剿,饥民当赈,此乃朝廷本分。”
温体仁平静说出这番话,紧接着话锋一转,拿起另一份奏表:“然则疾在四肢,命脉不可断。”
“自去年七月赣江决堤,江西膏腴之地已成泽国,今岁又逢大旱,恐有饥荒。”
“此外,南直隶、浙江、福建等处,去岁便已粮价腾贵,如今斗米逾百钱者比比皆是。”
温体仁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尤其在贺逢圣、黄士俊脸上稍作停留:
“南直隶及浙江,每岁岁输漕粮数百万石,银二百余万两,乃朝廷命脉所系。”
“此处若乱,轻则饥荒,重则国变。”
“如今当务之急,是平抑江南粮价,安定根本,故此当速从广东、湖广、四川尚有余裕之处调粮东运,以解燃眉。”
温体仁话音未落,贺逢圣便猛地抬起头,声音锐气道:“元辅此议,下官不敢苟同!”
见贺逢圣反驳,温体仁皱了皱眉。
贺逢圣出身湖广,自幼与熊廷弼住在同一里巷,但由于二人年纪相差太大,故此并不亲近。
好在贺逢圣争气,早早便取得了生员的身份,因而能与熊廷弼在官学同窗。
二人同窗时,一同被湖广督学熊尚文赏识,并将熊廷弼比做干将莫邪,将贺逢圣比作夏瑚商琏,二人因此名声大噪。
不过相比较熊廷弼,贺逢圣则是晚了十八年才踏上仕途。
在他踏上仕途不久后,广宁丢失,庙堂都在争论该如何处置熊廷弼。
贺逢圣虽然地位卑微却仍然为熊廷弼求情,事后又因为落了魏忠贤面子而被去了官身,直到新帝即位才得到复起。
对于贺逢圣,温体仁还是有些忌惮的,毕竟此人为官清廉沉静,并不好对付。
但奈何贺逢圣现在站出来唱反调,明显是要驳他的面子,所以他已然在心中想好了要如何收拾贺逢圣。
不过不等他开口,贺逢圣反而质问他道:“元辅,敢问湖广现今是何光景?”
“八贼、扫地王等巨寇纵横,朝廷兵马避战襄阳,唯有卢象升孤军苦撑!”
“此时若从湖广抽粮,无异于釜底抽薪,若前线军心摇动,剿贼失利,则湖广全境倾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