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督师的说法,这刘峻应该有近三十万兵马?”
“回禀陛下,正是如此。”
云台门内,当崇祯与杨嗣昌君臣的对话声响起,殿内便陷入了安静的气氛中。
金台上的朱由检看着手中奏疏,只觉得十分烫手。
杨嗣昌站在台下,眼观鼻、鼻观心,安静等待着皇帝开口询问别的问题。
半晌后,朱由检看向杨嗣昌,询问道:“建虏那边,还没有议和的消息传回吗?”
“回禀陛下,尚未有消息传回,想来是此前朝廷派人寻了建虏议和,以至于建虏以为朝廷还会继续派人议和。”
“建虏想要朝廷去求他们,而偏偏这种时候,朝廷越不能去求他们。”
杨嗣昌开口堵上了朱由检想要催促此事的口,偏偏朱由检还深以为然。
不过深以为然后,朱由检便拿起奏疏说道:“刘峻有如此多兵马,若是前来攻打朝廷,朝廷应该如何?”
面对这个问题,杨嗣昌恭敬作揖道:
“陛下放心,虽然刘峻兵马众多,但锻造甲胄和操练将士还需要时间,而陕西如今也受旱情困扰,想来刘峻的情况并不好过。”
“臣以为当下朝廷最应该做的便是按部就班的征收钱粮,操练兵马,绝不可提前与刘峻撕破脸皮。”
“若是刘峻有意动兵,陕西境内的官员必然会提前禀报,而孙传庭与余应桂、吴阿衡也能挡住逆贼兵马。”
“只要挡住了逆贼的进攻,再沿着长城调兵南下平阳、潼关和湖广便可。”
杨嗣昌说罢,朱由检便有些按耐不住焦虑的说道:“可钱粮的事情怎么办?”
“钱粮的事情不用担心。”杨嗣昌反过来安抚起了朱由检,主动解释道:
“臣与户部新任的李尚书讨论过钱粮之事,如今朝廷麾下兵马三十七万,共需军饷七百五十六万。”
“若是算上马料、口粮等物,所支军饷约一千二百余万。”
“然今朝廷每岁收入的夏秋赋税折银共一千二百余万两,而三饷加派共可征得八百六十余万两,合计二千六十余万两。”
“只需将各司留存之数控制在三成以内,便足够发出军饷,使得将士们吃饱喝足。”
杨嗣昌说罢,心里也不免感叹朝廷的税基正在被不断侵蚀。
按照万历年间的正常情况,大明朝每年的田赋有二千四百余万石,另有商税和盐政等杂项收入四百余万两。
这两项按照往年粮价折银后,大明朝每年能有二千万两白银的财政收入。
只是随着川陕、湖南、广东、广西四府丢失,大明的财政收入骤降。
与此同时,建虏蹂躏河北、山东、河南的事情,再加上大旱造成的影响,基础的赋税只剩下一千二百万两收入。
若非三饷加派得到八百六十万两,那按照过往地方留存的经验来算,如今的大明必然已经财政崩溃。
“朝廷三饷加派如此之多,百姓还能活下去吗?”
朱由检有些焦虑的开口询问,而对于这个问题,杨嗣昌没有贸然回答。
如今的百姓早已苦不堪言,而三饷的常态化,必然会使大批百姓破产,成为新的流民。
如果这些流民被张献忠等人利用,那河南和山东的局势就会更乱了。
面对这种局面,要么取消剿饷、练饷,只保留辽饷。
要么就是提前剿灭张献忠等贼寇,避免流民被利用。
杨嗣昌仔细想了想,最后还是开口道:“臣以为,只需向百姓陈明朝廷难处,然后令卢象升尽早剿灭张献忠等贼寇,便可使得河南恢复太平。”
“只要河南恢复了太平,朝廷便能多出百万钱粮,还能省下数十万用兵费用。”
“届时朝廷有了多余的钱粮,便可废除数额最少的剿饷,为百姓卸下重担。”
剿饷的数额,由于川陕和两广湖南的丢失,如今只剩一百八十余万两。
所以杨嗣昌所言的事情要是真的能成,那确实能缓解朝廷的压力。
“只有如此吗?”
朱由检忍不住继续询问,显然是对只卸下剿饷的负担而不满。
面对他的追问,杨嗣昌稍加思索,最后只能将难题丢给了孙传庭。
“臣以为,还可令孙传庭总督山西全境,以及潼关、陕州所在的河南府,自筹钱粮。”
“以孙传庭此前治陕的经验,必然能为朝廷卸下山西、大同两大重担。”
“只要将这两大重担交给孙传庭并解决,朝廷便少了三百四十万两的军饷和口粮负担。”
“省下这三百四十万两后,朝廷便可废除数额最大的练饷。”
尽管去年的练饷收了七百多万两,但那是有西南和两广的情况。
如今西南被隔绝,两广也丢失,练饷的数额还能有六百万就不错了。
如果再把山西这个包袱甩开,那练饷的数额便只剩五百多万,而朝廷这边虽然少了七八十万两的练饷,却解决了山西和河南府境内十一万明军的军饷和吃喝问题。
这一进一出,哪怕没有练饷,光凭各省的夏秋赋税加上五百二十万的辽饷,也差不多能应对接下来的钱粮危机了。
“甚好!”
果然,朱由检在听到可以废除剿饷和练饷,避免百姓在背后戳他脊梁骨后,他顿时便高兴了起来。
不过面对杨嗣昌要将山西和河南府交给孙传庭节制,他则是有些不太舒服。
“只是将山西与河南府交给孙传庭,倘若他再犯错又该如何?”
朱由检满脑子都是孙传庭丢失陕西的责任,至于他屡次抽调兵马的事情,则是被他选择性遗忘。
面对这个问题,杨嗣昌也在心底叹了口气。
“陛下,如今如孙传庭这般治才者,已然不多。”
“孙传庭虽有过,但朝廷如今无可用之人,而可用之人中亦无孙传庭此人了解军屯。”
“若是孙传庭能将山西军屯清丈出来,与朝廷来说,绝对是天大的好事。”
“在此之前,朝廷只需要多安抚刘峻,直到孙传庭解决了山西屯田的事情便可。”
杨嗣昌在心底算了算,山西原本有七万余军户,三百多万亩军屯田。
如果孙传庭能将其清丈出来,哪怕只抽三成租子,那也是一百二十万石的税粮。
更别提宣大兵额空缺,孙传庭为了养活兵马,必然会去清查军额。
只要军额查清楚,山西这三百多万的军饷便可以降下来。
军饷若是降下来,那山西的军屯加上民户的夏秋赋税和三饷,也差不多该够孙传庭养军了。
如果孙传庭解决不了这些问题,那便只能将问题归咎于他身上,任由陛下处置了。
“孙伯雅啊孙伯雅,这也算是老夫为你争取的戴罪立功的机会了。”
杨嗣昌在心底想着,而朱由检在听到杨嗣昌为孙传庭说话,再加上张至发那些人也确实推荐不出什么人才,他也只能硬着头皮应下了。
“皇爷!”
在他应下的同时,王之心的身影从殿外走了进来,满脸急色的走向了金台之上。
朱由检本想叱责他慌慌张张,但在王之心将奏疏递到他手上后,他便也愣在了当场。
“皇爷,这时温阁老的乞休疏。”
乞休疏三个字展示在朱由检面前,而王之心那着急的声音还在他耳边回荡。
“温阁老……乞休了?”
朱由检有些恍惚的开口询问,脑海中不自觉闪过这些年与温体仁的君臣对奏。
尽管如今的温体仁令他感到厌恶,但不可否认前几年的他确实依赖温体仁。
如今温体仁要乞休,他心底也是说不出的滋味。
在朱由检嘴里发苦的同时,站在台下的杨嗣昌则是看出了他的不舍。
“陛下,臣以为温阁老如国之柱石,眼下危难之际,断不可失去温阁老!”
杨嗣昌没有多说其他,但简单的“国之柱石”四个字,却令朱由检下意识看向了他。
那眼神里不是赞许,而是警惕和防备,仿佛在问他,是否也是温体仁麾下的党羽。
杨嗣昌没有回避那眼神,而是坦然的面对。
君臣无言,殿内也安静了几个呼吸。
几个呼吸后,朱由检的声音才从金台上传来。
“温阁老年迈,确实到了该休息的时候了。”
“王伴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