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泰妍这两天总是心神不宁。
一种难以言喻的焦躁感如同细微的电流,时不时窜过她的神经,让她无法完全集中精神。
更让她困惑的是,一个男人的身影总会毫无预兆地闯入她的脑海。
那是一个轮廓清晰,却无法在现实记忆中对应上具体身份的男人。
她可以很肯定,在自己过往的人生里,从未真正见过这样一个人。
但自从前天开始,他就如同一个被强行植入的影像,顽固地盘踞在她的思绪角落,连同着一个清晰的名字——李贤宇。
为什么会知道他的名字?为什么这个陌生的名字和身影会带来……
奇怪的熟悉感,甚至夹杂着若有若无的心疼和一股莫名的怒气?
她皱着眉头,努力想将这幅画面从脑中驱散,却徒劳无功。
此刻,她正坐在公司的会议室里,参与关于她个人新专辑制作的讨论,可制作人的话语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地传入耳中,却完全进不到脑子里。
“泰妍?泰妍?”
坐在长桌首位的制作人提高了音量,疑惑地叫着明显在出神的她。
“啊?”泰妍猛地回过神,对上几道关切的目光,脸上有些发烫。
“怎么了?”
“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脸色看起来不太好。
要不然,我们今天关于你专辑的会议就先到这里,你回去休息一下?”制作人体贴地问道。
“不,不用了。”
泰妍连忙摆手,强迫自己集中精神,脸上带着歉意。
“我刚刚只是有点走神,对不起,我们继续吧。”
制作人见她坚持,点了点头,拿起一份曲目列表,准备继续讨论下一首要确定的收录曲目。
就在这时,泰妍放在桌面上的手机屏幕突然亮起,震动起来。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没有备注。
若是平时,在这种重要会议中,她肯定会直接挂断或者置之不理。
但此刻,看到这个号码的瞬间,她的心脏却莫名地、剧烈跳动了一下,一个强烈的直觉告诉她——这个电话,必须接!
一种超越理性的冲动支配了她。
她甚至来不及细想,就站起身,在会议室里所有人诧异的目光中,拿起手机,匆匆丢下一句:
“对不起,我有点急事,必须接个电话。”
然后便快步离开了会议室,留下身后一片面面相觑。
走到相对安静的走廊尽头,泰妍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将手机放到耳边。
“喂”
一个带着深深疲惫感,甚至有些无力的男性声音便从听筒那端传了过来,这个声音……莫名地与脑中那个身影重合了!
鬼使神差地,她脱口而出,带着自己都无法理解的确认语气。
“喂?李贤宇?”
电话那头明显顿住了,沉默了两秒,才传来对方带着惊疑的声音。
“?努那,你怎么知道是我?”
他这一声“努那”,叫得无比自然,仿佛已经叫过许多遍。
而泰妍在听到他亲口承认的瞬间,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滞了一瞬!
巨大的荒谬感攫住了她!
“你是谁?!”
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带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我为什么会认识你?!你到底是谁?!”
电话那头的李贤宇似乎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里承载的重量,让泰妍的心也跟着莫名一沉。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用那种依旧疲惫不堪的语气说道:
“努那,那些都不重要。我只是……想跟你说一句话。”
泰妍紧紧握着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从这个男人的声音里,听出了一种绝望的无力感,这让她原本质问的语气不由自主地缓和了一些。
“……说。”
“努那有空的话,”李贤宇的声音很轻,却带着郑重。
“最好带你父亲去做一次全面的身体检查。他的身体……可能有些问题。”
“你什么意思?!”泰妍的心猛地一跳,声音再次变得尖锐。
“你为什么会说我父亲身体有问题?!他昨天才跟我说过他很好?!”
这个消息太过突兀,也太过私人,由一个“陌生人”说出来,让她感到毛骨悚然,却又隐隐觉得……他并非在胡说。
“……这是我之前答应过你的事,努那……”
李贤宇的声音里带着复仿佛跨越了漫长时空的疲惫和……某种遗憾。
“虽然……算了。努那,你知道就行,记得带他去检查。”
说完,根本不给泰妍再次追问的机会,电话便被干脆利落地挂断了,听筒里只传来一阵忙音。
“喂?喂?!李贤宇!”
泰妍对着手机喊了几声,回应她的只有冰冷的忙音。
她立刻回拨过去,连续拨了好几次,都无法接通,提示对方已关机。
一股难以言喻的怒火夹杂着更深的困惑和那该死的、莫名其妙的心疼感,冲上了她的头顶。
怎么回事?!这个莫名其妙的男人!
他居然……他居然敢挂我电话?!还敢故意不接?!
李贤宇你完蛋了!
这个霸道又带着点亲昵意味的念头如同本能般闪过她的脑海,让她自己都愣住了。
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我跟他有那么熟么?
她站在空无一人的走廊里,看着窗外的街景,却感觉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
那个叫李贤宇的男人,那个陌生的号码,那段没头没脑的警告……还有她脑海中那个挥之不去的身影和名字……
这一切都太诡异了!
但是……父亲的身体?
那种心底莫名涌起的、对那个男人话语的信任感,让她无法忽视这个警告。
泰妍咬咬牙,迅速做出了决定。
她转身快步走回会议室,在众人更加诧异的目光中,直接对制作人说道:
“室长nim,非常抱歉,我家里有非常紧急的事情,必须立刻请假回全州一趟!
今天的会议我无法参加了,后续事宜麻烦您邮件通知我,我会尽快确认!”
说完,她甚至来不及等制作人回应,便拿起自己的包,风一般地冲出了会议室,直奔地下停车场。
发动引擎,车子驶出公司大楼,汇入车流,朝着高速公路的方向,她全州的老家疾驰而去。
她要去验证,那个叫李贤宇,如同幽灵般突然出现在她生命里的男人,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
……
李贤宇挂掉电话,直接长按电源键,直到屏幕彻底漆黑。
他知道,以泰妍的性格,接下来必定会有一连串的电话轰炸,质问、愤怒、或许还有那被他刻意忽略的、源自“情感印记”的担忧。
他不想听,也无力回应。
他将手机随意扔在沙发角落,如同丢弃一件无用的垃圾。
距离他从第九次循环那令人作呕的终结中醒来,已经过去了两天。
整整四十八个小时,他如同行尸走肉般困在这间熟悉的公寓里,没有出门,没有联系任何人,甚至没有去考虑怎么再次和雪莉搭上关系。
他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用酒精不断地麻醉自己。
茶几上、地板上,散落着空的和半空的烧酒瓶、威士忌瓶,空气中弥漫着浓重刺鼻的酒气。
只有当酒精足够汹涌,淹没了他的大脑神经,他才能获得几个小时短暂而不安的睡眠。
然而睡梦中也并不安宁,雪莉最后那混杂着背叛、愤怒与彻底厌恶的眼神,如同最锋利的冰锥,一次次将他从混沌中刺醒。
此刻的他,眼窝深陷,挂着浓重的青黑,下巴上冒出了杂乱不堪的胡茬,头发油腻地贴在额前。
原本还算清秀的脸庞此刻只剩下憔悴和麻木,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濒临崩溃的、自暴自弃的腐朽气息。
前几次循环,他耗尽心血,尝试了所有他能想到的、看似合理的办法去接近、去守护、去拯救雪莉。
温柔的陪伴,炽热的爱恋,迂回的策应,乃至最后一次破釜沉舟的舆论曝光……
他像一个在迷宫中疯狂奔跑的囚徒,试图找到那个唯一的出口。
可换来的结果是什么?
是雪莉的电话告别。
是她留给爱人的诀别书。
是上一次,她站在湖边,用那双曾经盛满星光的眼睛,带着被彻底欺骗后的痛苦和深深的厌恶,对他宣判:
“你被解雇了。”
那眼神,比任何一次死亡的瞬间都更让他痛彻心扉。
它像一把烧红的烙铁,不仅烫伤了他,更将他所有的决心、坚持和那点可笑的、自以为是的“救世主”心态,都焚烧成了灰烬。
是啊,他算个什么东西?
一个在现实世界里籍籍无名的扑街作家,连自己的生活都过得一团糟。
凭什么就觉得自己有能力、有资格去拯救另一个身处绝境的人?
凭什么自以为能扛起别人的命运?
就连雪莉那几次短暂萌生的、对他的喜欢,现在看来,也不过是他在循环中投机取巧,利用信息差营造出的假象。
像一个小偷,窃取着本不属于他的温暖和依赖。
而一旦真相揭露,那偷来的东西,便会以加倍的痛苦反噬。
而这该死的循环,就像一个永不结束的诅咒,将他牢牢锁死在这绝望的一个月里,一遍遍地重复着希望燃起又彻底破灭的过程。
他,累了。真的累了。
西八!去他的循环!去他的神明!爱怎样就怎样吧!
刚才鬼使神差打给泰妍的那个电话,与其说是提醒,不如说是履行无用的承诺。
他想起了在上个循环里,对那个会抱着他哭泣、会骂醒他、也会默默支持他的“金泰妍”许下的承诺。
明知在这个一切都会被重置的地狱里,说这些毫无意义,但他还是拨通了号码。
或许……他只是想听听她的声音。
听听那个唯一知晓真相,同样被困在这片无边迷雾中的她的声音,哪怕只是短暂的一瞬。
李贤宇看着天花板上污渍的痕迹,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弧度。
“明知道没有用还去做……”
他低声嗤笑,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你可真是贱啊,李贤宇。”
说完,他抓起手边还剩半瓶的烧酒,仰起头,如同饮用解渴的水一般。
“咕咚咕咚”地灌下去大半瓶。
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和空荡荡的胃袋,带来一阵生理性的痉挛。
一股无名火猛地窜起,他暴怒地吼叫一声,用尽全身力气将酒瓶狠狠砸向对面的墙壁!
“砰——哗啦!!”
酒瓶应声而碎,玻璃渣和残存的酒液四溅开来,在墙上留下一片狼藉,如同他内心一般污秽的印记。
无能狂怒之后,是更深的空虚和疲惫。
他像一袋被抽去了骨头的垃圾,重重地倒回在沙发上,蜷缩起身体,闭上了眼睛。
新的循环,依旧在无情地向前推进。
而他,选择沉沦。
……
拿着父亲的检查报告和住院手续单,泰妍的心沉甸甸的。
医生的话还在耳边回响——冠状动脉初步检查有狭窄迹象,需要进一步做冠脉造影确认,幸亏发现得不算太晚。
后怕与庆幸交织,但更多的,是一种对那个神秘电话的毛骨悚然。
“泰妍啊。”父亲躺在病床上,看着神色紧绷的女儿,有些疑惑也有些欣慰。
“你怎么知道我心脏有问题的?还这么突然地从首尔跑回来,打个电话提醒我就行了嘛。”
“啊?”
泰妍猛地回过神,连忙收敛心神,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大脑飞速运转编造着理由。
“就是……就是上次回家的时候,好像看到阿爸你偶尔会不自觉地摸胸口来着,当时没太在意。
后来……后来在首尔看了个健康科普的新闻,说这好像是什么心脏病的前兆,我心里就一直不踏实,越想越担心,所以就赶紧回来了。”
她尽量让语气显得自然,掩盖住其中的心虚。
“是么?我有经常摸胸口么?”
父亲努力回想了一下,似乎没什么印象,但看着女儿担忧的脸,便笑着接受了这个说法。
“那我们女儿还真是细心,这么关心阿爸,这点小事都注意到了。”
“大概就是这样啦!”
泰妍赶紧把话题带过去,语气带着不容反驳的坚持。
“阿爸,这次查出来了,你可得乖乖听医生的话,住院好好检查治疗,知道吗?!”
“知道了,知道了。”
父亲无奈地笑着点头,“既然查出来了,那我肯定得配合治好。我还想健健康康地看着我们泰妍结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