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李贤宇在混杂着钝痛、冰冷和某种诡异束缚感的不适中，艰难地掀开了沉重的眼皮。
脖颈侧面传来一跳一跳的闷痛，提醒着他昏迷前最后接收到的“馈赠”，浑身湿冷的衣物黏在皮肤上，带来持续的不适。
他下意识想抬手揉一揉抽痛的额角，手臂却被什么紧紧箍着，动弹不得。
他彻底睁开眼，视线从模糊到清晰，映入眼帘的是朴智妍近在咫尺的睡颜。
她的脸几乎贴在他的肩窝，呼吸均匀却略显沉重，脸上不正常的潮红已经褪去，只剩下些许苍白和疲惫。
身上还穿着那件湿透后又被体温烘得半干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而她自己的一只手臂，正紧紧环抱着他的腰身，另一只手则攥着他胸前的衣料。
李贤宇的瞳孔猛地收缩，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所以……我是被她打晕的！
他瞪大眼睛，脖颈的疼痛此刻无比真切地证实了这一点。
他打量着四周，两人正躺在客厅柔软的地毯上，所以，在他昏迷之后，是这个女人……把他从淋浴间拖了出来，然后自己也因为药效或体力不支晕倒在这里？
而因为浑身湿冷，在无意识中，她把他当成了热源，死死抱住？
这到底……算怎么回事？！这个疯女人！
一股混杂着荒谬、恼怒和尴尬的情绪直冲头顶。
李贤宇咬紧牙关，庆幸此刻的智妍似乎陷入了深度睡眠，没有醒来的迹象，他必须先挣脱这个要命的拥抱。
深吸一口气，先尝试抽出被她压住的手臂，肌肉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僵硬酸痛。
然后是掰开她环在自己腰上的手指，那手指握得很紧，甚至在睡梦中还无意识地收拢了一下。
李贤宇花了比预期更长的时间，才终于将她的手臂从自己身上剥离。
当最后一点束缚解除，他几乎是弹射般向旁边滚开半米，这才敢大口喘息。
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跳动，还好，什么都没有发生，衣服虽然凌乱，但都完好地穿在身上。
如果真的发生了什么不可挽回的事……
李贤宇光是想象一下那后果，就觉得头皮发麻，跳进汉江恐怕都洗不清那份混乱和罪孽。
他坐起身，抬手揉着还在隐隐作痛的脖颈，那里恐怕已经瘀青了。
真是无妄之灾！救个人还附赠一记手刀？
这女人的防范意识和攻击性，在那种状态下居然还能条件反射触发？
黑带果然不是白练的……
思绪纷乱间，他习惯性地去摸口袋里的手机，掏出来，屏幕因为感应到动作而自动亮起。
凌晨4：17。
更刺眼的是屏幕上方那密密麻麻的未接来电：雪莉(30)，泰妍(37)。
还有十几条未读的Kakao Talk消息，发送时间从午夜一直持续到不久前。
完了……
李贤宇的心脏瞬间沉到谷底，他能想象出家里的情形。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承诺的“很快就回”变成空头支票，电话一直无人接听，那两个原本就因为他去夜店而不太放心的人，会从担心，变成焦虑，最后演变为被欺骗和忽视的怒火与深深的失望和不安。
雪莉可能会不停打电话，带着哭腔，泰妍可能一开始还会冷静地发信息，到最后也只剩下沉默或同样不间断的呼叫。
而他自己呢？凌晨四点，浑身酒气，脖颈带着可疑的瘀伤，从一个独居女性的公寓里走出来……
这画面，他自己都无法给出一个令人信服的解释。
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自嘲又充满无力感。
转过头狠狠地瞪了一眼地毯上因为失去“热源”而微微蜷缩起身体，用手抓住地毯的朴智妍。
灯光下，她看起来毫无攻击性，甚至有些脆弱，但李贤宇此刻只觉得头痛欲裂。
哎西！早知道送她回来，确认她安全就该立刻马上头也不回地走掉！管她会不会冻着、会不会难受！
现在这烂摊子……该怎么跟泰妍和雪莉解释？！
说我去英雄救美，结果被美人一记手刀放倒，然后和她湿漉漉地在地毯上睡到凌晨四点？谁会信？！
烦躁和焦急如同蚂蚁啃噬着他的神经，他抓了抓自己半干的头发，湿冷的触感让他更加不适。
必须立刻离开这里，回家！不管面对的是什么，都必须立刻回去！
他撑着地毯站起身，脚步还有些虚浮，正欲转身离开，眼角余光却瞥见地上的智妍因为失去他身上那点微薄的暖意，在调得并不高的地暖温度下，身体瑟缩了一下。
李贤宇的脚步顿住了，盯着她看了几秒，脸上表情变幻，最终化为一声更加沉重无奈的叹息。
“我真是……”他低声咒骂了半句，终究还是没能狠下心。
他走回墙边，找到地暖的控制器，将温度调高了几度。
然后，他弯腰捡起之前滑落在地上的那条薄毛毯，走回智妍身边，动作有些粗鲁，但终究还是将毛毯重新盖在了她身上，确保能覆盖住她的肩膀和手臂。
做完这一切，他站在她旁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沉睡中依旧微蹙的眉头，低声咬牙切齿地说了一句：
“朴智妍，我真是……上辈子欠你的！”
说完，他不再有丝毫停留，拿起自己的外套转身，大步走向玄关，拧开门锁，闪身出去，再将门带上。
“咔哒。”一声轻响，隔绝了室内的灯光和地毯上安睡的智妍。
走廊里声控灯应声亮起，光线照亮了他狼狈的身影。
凌晨四点的公寓楼道，寂静无声，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回响，快步走向电梯，按下下行键，焦急地看着跳动的数字。
必须快点回家。必须面对那三十多个未接来电背后的担忧与怒火。
至于身后这扇门里发生的一切，以及智妍醒来后会如何回忆、如何看待……
那都是天亮以后，需要面对的另一个麻烦了。
电梯门打开，他走了进去，镜面墙壁映出他苍白疲惫、脖颈带伤、衣着凌乱的脸。
来到楼下，凌晨的首尔街头空旷寂寥，只有零星车辆驶过。
李贤宇在寒风中站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拦到一辆出租车，拉开车门钻进去，报出公寓地址时，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和急切。
车子刚启动没多久，握在手里的手机又一次震动起来，屏幕上跳跃的名字是“真理”。
李贤宇的心脏猛地一缩，喉咙发干，深吸一口气，像是要面对什么审判般，按下了接听键。
“欧巴？欧巴你在哪里？！有没有事？！我和欧尼打了那么多电话给你，为什么一个都不接？！”
雪莉焦急的声音瞬间从听筒里冲出来，语速快得像连珠炮，背景里似乎还能听到泰妍压抑的呼吸声。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担忧、恐惧，还有一丝压抑的哭腔。
李贤宇苦笑了一下：“真理啊……对不起，我……发生了一点意外，现在正在车上，马上就能到家了……”
“意外？！什么意外？！欧巴你有没有受伤？！你现在到底在哪里？！”
雪莉的声音陡然拔高，恐惧压过了其他情绪。
“我没事，真的，就是……回去再跟你们说，我快……”
他的话还没说完，通话就被强制切断，屏幕瞬间黑了下去，无论他怎么按电源键，都再无反应。
仅存的那点电量，终于在这场漫长的混乱中彻底耗尽。
“哎西！”
李贤宇忍不住低骂了一声，烦躁地将彻底关机的手机攥在手心，指节微微发白。偏偏在这种时候！
前排开车的司机透过后视镜，不动声色地瞥了他一眼。
一个后半夜从公寓楼里匆匆出来、浑身酒气未散、神情慌乱又不断看手机的男人，这样的场景他见得多了。
心中暗自嗤笑一声，目光扫过自己车内为乘客准备的充电线，他毫无动作，甚至故意挪开了视线。
呵，这种渣男，不配用他的充电线。
车子终于抵达公寓楼下。
李贤宇几乎是车刚停稳就推门下车，司机慢悠悠地开口：“客人nim，到了，车费二十万。”
他肥胖的手指状似无意地挡在了计价器显示屏前，那上面跳动的数字分明是十万出头。
他笃定这个心神不宁、归心似箭的男人不会有心思去细看。
李贤宇此刻满脑子都是家中等待的两人和即将到来的风暴，哪里顾得上核对车费。
匆忙从钱包里抽出两张十万韩元的纸币塞给司机，就转身疾步冲进了公寓大堂。
司机捏着那两张纸币，看着李贤宇消失在玻璃门后的背影，撇了撇嘴，低声冷笑：“早知道该再多要五万……”
一脚油门，离开了小区。
站在自家门前，李贤宇握着门把手，深吸好几口气，才能积聚起推开这扇门的勇气。
门开的瞬间，目光所及，客厅的沙发上并肩坐着两个身影，雪莉和泰妍。
她们显然一夜未眠，一直在等着他。
雪莉在听到门响的瞬间就“腾”地站了起来，脸上混合着担忧和终于松口气的表情，嘴巴张开，那句“欧巴”几乎就要脱口而出。
然而，坐在她旁边的泰妍，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伸出手，不容置疑地拉住了雪莉的手腕，将她重新带回沙发上。
她的目光在李贤宇开门后就没有从他身上移开，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眼神深得像不见底的寒潭。
雪莉被拉住，身体僵了一下，她侧头看了看泰妍欧尼毫无波澜的侧脸，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脸上掠过一丝怯意和不安。
最终只是咬了咬下唇，乖乖地坐正，双手放在膝上，不再试图开口，只是用一双盈满担忧和困惑的眼睛，紧紧盯着门口狼狈不堪的李贤宇。
屋内的暖气开得很足，扑面而来的温暖空气甚至有些燥热。
但李贤宇站在门口，却莫名地感觉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瞬间蔓延至四肢。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只有他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他反手轻轻关上门，然后，像踩在薄冰上一样，踱步走到沙发前，在两人“审判”的目光下站定。
脸上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却因为僵硬和疲惫而显得无比勉强，有些难看。
他清了清干涩的喉咙，声音沙哑地开口：“怒那，真理……我回来了。”
“欧尼……”
雪莉看了眼身旁脸色冰冷的泰妍，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小声示意让她先开口。
泰妍的目光这才从李贤宇身上微微移开，落到雪莉略带恳求的脸上，随即又转回李贤宇那里。
她的声音不高，却像冰珠子砸在地板上：
“站着说？”
“呃……”
李贤宇被她这简短的三个字噎得一怔，随即像条件反射般，膝盖一软，直接规规矩矩地跪坐在了她们面前的地毯上，姿态放得极低。
“对不起，怒那，真理，我真的错了。主要是前面……发生了一点意外情况，我……”
“有什么‘意外’，是连先打个电话、发条信息告诉我们一声都做不到的？”
泰妍打断了他，声音陡然拔高，压抑了一整晚的担忧、焦虑、以及被忽视的委屈和怒火，如同破闸的洪水，汹涌而出。
“你知道我和雪莉等了你多久吗？！电话无人接听！信息石沉大海！我们甚至……
甚至连潘志沄的联系方式都没有，想问问有没有人知道你在哪都找不到！
李贤宇，有那么一瞬间，我甚至以为……以为你死在外面了！”
最后几个字，她几乎是吼出来的，眼眶瞬间通红，蓄满了泪水，却倔强地不肯落下，只是死死地盯着他。
李贤宇被这番毫不留情的质问和话语中的担忧击中了心脏，羞愧地低下头，不敢直视她的眼睛。
她说得对，千错万错，最不该的就是让她们陷入这种无望的等待和可怕的猜测中。
无论是在出租车上，还是在智妍家暂时安顿下来的时候，他明明有无数次机会可以拨出一个电话，发出一条简短的信息报平安。
可当时混乱的思绪、残留的酒意、以及处理突发状况的紧张，竟然让他把这件事完全抛在了脑后……
这疏忽本身，就足以证明他的不成熟和不负责任。
“对不起，怒那……我应该先给你们打电话的……是我忘了……”
他声音干涩，认错认得毫无底气。
“忘了？”
泰妍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笑话，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眼圈更红。
“你怎么不干脆把这个家也忘了？！把我们两个也忘了？！”
“欧尼……”
雪莉见泰妍情绪激动，连忙又拉了拉她的衣袖，声音软软地劝道，眼神里也满是对李贤宇的担忧。
“你别这么生气……我们先听听欧巴怎么说好不好？也许……也许他真的遇到了什么特别紧急、脱不开身的事情呢？”
她虽然也生气，也担心，但看到李贤宇此刻狼狈的跪坐、满脸倦容和愧疚的样子，心还是不由自主地软了下来。
李贤宇听到雪莉为他说话，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和感激，他抬起头，飞快地给了雪莉一个充满谢意的眼神。
雪莉接收到他的眼神，却立刻抿了抿唇，故意板起小脸，朝他皱了皱鼻子，用表情明确表示：
我还在生气呢！我现在是和泰妍欧尼站在一边的！你别想蒙混过关！
泰妍自然也捕捉到了两人之间这短暂的眼神交流，她瞥了雪莉一眼，心中又是好气又是无奈。
她知道雪莉心软，但该问清楚的绝不能含糊！
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将翻腾的怒意和委屈暂时压回心底，努力让声音恢复一些平静。
泰妍看着李贤宇，目光锐利，“好，你说，我倒是要听听，到底是什么了不得的‘意外’，能让你把我们彻底‘忘’在脑后一整夜。”
李贤宇见泰妍终于愿意听他解释，心中紧绷的弦稍微松了一丝。
他不敢怠慢，连忙将离开夜店后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雪莉听得眼睛越瞪越大，当听到智妍被黄载均堵在巷子里意图不轨时，她忍不住惊呼出声：
“智妍有没有事？！那个混蛋有没有得逞？！”
她紧张地抓住泰妍的手。
李贤宇连忙摇头：“没有，真理，我赶到的还算及时，智妍只是被灌了有问题的酒，人有些不清醒，但没有受到什么伤害。”
泰妍也用力回握了一下雪莉的手，示意她稍安勿躁，先听李贤宇讲完。
她的眉头随着李贤宇的叙述越皱越紧，听到惊险处，手指也无意识地收紧。
李贤宇的叙述基本符合事实，只是……在讲到将智妍送回家后的部分时，他的描述下意识出现了一点“善意的省略”。
他略过了智妍药效发作时的主动、那个混乱的强吻、自己用冷水将她浇醒、以及最后被她一记手刀打晕、两人在地毯上昏睡到凌晨的整个过程。
他只是含糊地说，智妍到家后药效发作，人很不舒服，他照顾了她一阵，等她稍微稳定睡下后，自己也因为酒劲和疲惫，不小心在沙发上睡着了，直到凌晨醒来，这才急忙赶回家。
有些时候，男人需要一点善意的谎言……这大概是刻在DNA里，面对特殊情况时的求生本能。
“事情……大概就是这样。”
李贤宇讲完，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两位“法官”的脸色。
“没有及时打电话跟你们说，确实是我做得不对。那时候酒意上头，又遇到突发状况，脑子不清醒，就……忘了。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
他低下头，再次诚恳道歉，将“因醉酒和紧急情况而疏忽”作为了主要的解释理由，巧妙地避开了那些可能引发更大风暴的“地雷”。
客厅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泰妍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包含了太多情绪，后怕、疲惫，以及一丝尚未完全消散的余怒。
她揉了揉眉心，看向身旁同样一脸倦容却眼巴巴望着自己的雪莉。
“走吧，回去睡觉。天都快亮了。”泰妍站起身，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
“欧尼……”
雪莉没动，目光瞥向还跪坐在地毯上的李贤宇，用眼神询问：
那他怎么办？
泰妍一眼就看穿了她那点小心思，这好妹妹，气消得比自己还快！
她没好气地白了雪莉一眼，眼神里的意味很明显：你就惯着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