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网飞总部时,首尔已经夜幕初上。
潘志沄仍沉浸在兴奋中,抱着装有合同的文件袋,嘴里不停地念叨着:
“得告诉老妈……不对,先发个动态?算了算了……贤宇啊,咱们真的成了!”
李贤宇相比之下平静得多,只是将文件袋妥帖地放进背包。
兴奋当然有,但更多是一种“终于走到这一步”的踏实感,以及随之而来的责任。
他看了一眼手机,雪莉和泰妍都回了信息。
雪莉发来一张她和zero、布林的合照。
【欧巴fighting!我和孩子们还有欧尼会好好看家的~晚上少喝酒哦!】
后面跟了个俏皮的眨眼表情。
泰妍的信息则简单些:【知道了。别喝太多,回来前说一声。】
字句简洁,但他能想象她打字时微微抿唇的样子。
心头微软,他收起手机,对还在兴奋状态的潘志沄说:“餐厅地址发我,直接过去?”
“走走走!”
潘志沄一挥手,钻进车里,开始用手机在同学群里直播进度:【接到大作家了!正在前往战场!都到了没?】
同学会的地点定在江南区一家颇有名气的韩式烤肉店,有独立的包厢,适合聚餐。
李贤宇停好车,和潘志沄一起走向店门时,心中泛起一丝略带陌生的涟漪。
毕业这些年,他先是挣扎于生存与创作,随后又深陷那场改变一切的循环,几乎主动切断了与过去大部分同学的联系。
电话号码换了,社交账号沉寂,像一滴水蒸发在首尔庞大喧嚣的海洋里。
此刻站在这里,即将推开那扇通往“过去”的门,感觉有些奇妙,也有些微的忐忑。
“哎,紧张什么!”
潘志沄仿佛看出他的情绪,用力揽了一下他的肩膀。
“都是同窗,还能吃了你?大家就是聚聚,聊聊近况。你现在可是我们系的骄傲,小说作家,网飞编剧!等着被羡慕吧!”
他笑嘻嘻地,率先拉开了烤肉店的门。
喧闹的人声、烤肉的滋滋声、酒杯碰撞的清脆响声混合着食物香气扑面而来。
在服务生的指引下,他们走向最里面的一个大包厢,潘志沄一把拉开移门,更大的声浪涌出。
“呀!潘志沄!李贤宇!你们可算来了!”
“迟到了迟到了!自罚三杯!”
“贤宇!真是好久不见了啊!”
包厢里已经坐了十几个人,男女都有,灯光下,一张张面孔既熟悉又带着岁月打磨过的痕迹。
有人发福了,有人精致了,有人眉眼间添了风霜,但笑容绽开时,那些属于青春时代的模糊轮廓又依稀可辨。
长条桌中间,几个烤盘正冒着诱人的烟气和油光,桌上摆满了各式小菜和酒瓶。
“不好意思,路上有点堵车!”
潘志沄熟稔地打着招呼,拉着李贤宇脱鞋进去,在众人腾出的空位坐下。
李贤宇也努力扬起笑容,向一道道投来的目光点头致意:“大家好,好久不见。”
“哇,李贤宇,你变化不大啊!还是那么……嗯,有气质。”
一个戴着眼镜、脸庞圆润了些的男生笑道,李贤宇认出是当年班里担任“总务”职务、总是能把班费管得井井有条的朴志勋。
“得了吧,志勋,你那是夸人吗?”
旁边一个烫着卷发、妆容精致的女性揶揄道,李贤宇想起她叫金秀珍,以前是班级活动积极的“企划”角色,组织过不少联谊。
“贤宇xi现在可是知名作家了,我还在书店看到过你的书呢!《琉璃天使》,对吧?封面很美,我翻过几页,文笔真的很细腻。”
“谢谢。”
李贤宇礼貌回应,听到有人提起《琉璃天使》,心中微微一动。
“何止是作家!”潘志沄迫不及待地开始“炫耀”,给自己和李贤宇倒上烧酒。
“我们贤宇现在可是编剧!刚签了网飞的项目!今天就是去签合同的!”
他声音洪亮,带着与有荣焉的得意。
这话果然引起了更大的反响。
“网飞?真的假的?大发!”
“呀,李贤宇,你这是要成为‘财阀’么!”
“什么项目?能透露点吗?”
羡慕、惊讶、好奇的目光更加集中过来,李贤宇感到些许不自在,但也能理解这种氛围。
他简单解释道:“是一个悬疑题材的项目,刚起步,还有很多工作要做。”
没有提及《亲爱的X》的具体内容,保持了适当的距离。
“不管怎么样,太厉害了!来,为我们班的大作家、大编剧干一杯!”
有人举起酒杯提议。
“干杯!”
清脆的碰杯声响起,韩国人最爱的真露滑入喉咙,带着辛辣和纯粹的酒精味。
气氛在酒精和旧日情谊的催化下,迅速热络起来。
大家开始互相询问近况,吐槽工作,回忆大学时的糗事,李贤宇大多时候是倾听者,偶尔被问到才答几句。
他知道了朴志勋考上了公务员,在区厅工作,稳定但琐碎。
金秀珍在一家广告公司做策划,每天绞尽脑汁想创意。
当年总泡在篮球场的体育部长现在成了健身教练,身材保持得最好。
也有同学结婚生子,展示着手机里孩子的照片,脸上洋溢着平凡的幸福。
这些寻常的人生轨迹,与他这段时间经历的起伏、拥有的复杂情感、正在踏入的充满光环与压力的行业,形成了奇特的对照。
他听着,偶尔微笑或点头,心中并无高低评判,只是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走了一条与大多数普通人都不同的路。
但奇怪的是,坐在这里,被这种属于“普通人”的热闹包裹,他只感到放松。
这里没有循环的阴影,没有需要小心翼翼维护的脆弱平衡,没有聚光灯下的审视,只有褪去了竞争与比较、单纯叙旧的同窗之谊。
“对了,贤宇。”金秀珍用生菜包好一块烤肉,看似随意地问道。
“《琉璃天使》里那个女孩……描写得太动人了,脆弱又坚强,像真的会呼吸一样。
我读的时候就在想,是不是有真实的原型啊?不然怎么能写得那么……”
她斟酌了一下用词,“那么有灵魂?”
话题突然转到他的小说,靠近两人的闲聊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几度,几道目光似有若无地飘向李贤宇。
潘志沄正在和旁边的同学拼酒,没太注意这边。
李贤宇拿着酒杯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神色如常地笑了笑。
“写小说嘛,总是需要观察和想象。有时候,现实中的某个人,某个瞬间,会给你打开一扇窗,看到不同的世界和可能性。”
金秀珍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完全满足,但见李贤宇无意深谈,也识趣地没有追问,转而笑道:
“看来作家的灵感都是秘密啊。不过书真的很棒,希望以后能拍成电影或电视剧。”
“谢谢。”李贤宇举杯示意,轻轻带过这个话题。
聚会继续,酒过几巡,气氛越发酣畅,有人唱起了大学时常唱的老歌,跑调得厉害却充满感情。
李贤宇也喝了不少,脸上染上薄红,话依然不多,但神情放松了许多。
潘志沄已经彻底进入状态,搂着旁边同学的肩膀大声说笑。
就在这时,李贤宇放在桌面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他瞥了一眼,是雪莉。
他拿起手机,对身旁的同学示意了一下,起身拉开移门,走到安静的走廊角落接听。
“喂,真理?”
“欧巴~”雪莉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背景很安静。
“聚会怎么样?有没有被灌很多酒?”语气里带着关切和一丝撒娇。
“还好,大家就是叙叙旧。”李贤宇靠在墙上,声音不自觉地放柔。
“你们呢?吃饭了吗?”
“吃啦,我和欧尼一起叫了炸酱面外卖~zero还想偷吃,被欧尼教训了,哈哈。”
雪莉轻快地汇报着,“欧巴,你大概什么时候回来?太晚的话路上小心哦。”
“应该不会太晚,我再待一会儿就回去,你们先休息,不用等我。”
“内~知道了。那……欧巴,少喝点酒,回来给你煮醒酒汤。”雪莉的声音软软的。
“好。”李贤宇心里暖暖的,“帮我跟怒那也说一声。”
挂断电话,他在走廊站了片刻,让雪莉的声音带来的暖意沉淀下去,刚要转身回包厢,身后传来移门滑动的声音和潘志沄略带醉意的大嗓门。
“贤宇啊!打完电话了?快点快点,准备转场了!”
潘志沄快步走过来,脸上泛着兴奋的红光,“他们订了弘大那边新开的一家夜店,氛围据说超赞!走走走,第二场!”
李贤宇眉头立刻蹙起:“夜店?我就不去了,你们玩得开心,我直接回家了。”
“哎西!这怎么行!”
潘志沄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力气不小,“同学会哪有只吃一顿就散的?第二场是精髓!
大家都去,就你一个逃跑像话吗?而且今天可是庆祝你签合同的大日子,主角怎么能缺席!”
他不由分说地拉着李贤宇往个室走,“走走走,拿东西,车我叫代驾,咱们一起过去坐坐,不让你多喝,露个面总行吧?不然那群家伙非得说我没把你照顾好不可。”
包厢里其他人也都在收拾东西,准备转场,看到李贤宇被拉回来,纷纷起哄:
“贤宇,必须去啊!”
“就是,好久没一起玩了!”
“放心,不灌你,就去感受下气氛!”
李贤宇看着一张张带着醉意和期待的脸,尤其是潘志沄那不容拒绝的眼神,知道今晚想轻易脱身恐怕难了。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终究不想扫了大家的兴,更不想让潘志沄难做。
“好吧,就去坐一会儿。”他强调,“真的只坐一会儿。”
“没问题!走走走!”
一行人吵吵嚷嚷地出了烤肉店,分乘几辆车,驶向弘大方向。
李贤宇和潘志沄坐在代驾开的车里,窗外的夜景飞速后退,从江南区驶向年轻人聚集、越夜越热闹的弘大。
那家夜店门面不算最大,但排队的人不少。
潘志沄似乎提前找人打了招呼,带着一行人直接从侧门进入。
震耳欲聋的电子音乐瞬间包裹了所有感官,闪烁刺眼的灯光切割着昏暗拥挤的空间,舞池里挤满了随音乐扭动的年轻躯体,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香水、汗水和酒精混合的气味。
李贤宇立刻感到不适。
这种过度刺激感官的环境,与他偏好安静的性格,以及现在心中牵挂家庭、工作的状态格格不入。
他被潘志沄拉着,挤过人群,来到一个提前预留的卡座。
“来来来,坐下!先开酒!”潘志沄熟门熟路地点了酒水。
很快,桌上摆上了威士忌、啤酒和软饮,音乐太吵,说话基本靠吼。
其他人显然很适应这种环境,很快随着音乐晃动起来,互相碰杯,李贤宇也被塞了一杯加冰的威士忌在手里。
“贤宇,第一杯必须干了啊!庆祝!”朴志勋凑过来,大声喊道。
李贤宇推辞不过,勉强喝了一口,烈酒灼烧着食道,他的酒量不算好,现在在这种氛围下就更显难受。
“不行不行,干了!”金秀珍也起哄。
在众人的注视和起哄声中,李贤宇无奈,只好仰头将那一小杯威士忌喝完。
冰凉的液体混合着烈酒的灼热,带来一阵短暂的眩晕。
“这才对嘛!”潘志沄高兴地拍拍他,又给他倒上,“慢慢喝,今天开心!”
接下来,尽管李贤宇一再表示自己喝得差不多了,但在这种狂热的气氛和同学不断的“敬酒”下,他还是被迫又喝了几杯啤酒和混合酒。
酒精开始发挥作用,胃里有些翻腾,脑袋也有些发沉。
他尽量靠坐在卡座角落,减少存在感,看着舞池里疯狂摇摆的人群和身边兴奋大叫的同学,感觉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喧闹戏剧。
闪烁的灯光让他眼花,震动的低音炮让心脏有些不舒服。他更加想念公寓里温暖的灯光、安静的空气,还有等他回家的人。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费力地掏出来,是泰妍发来的信息:【还没结束?】
他勉强打字回复:【被拉到클럽了,很快就回。】
发送后,他深吸一口气,混杂着烟酒气的空气让他更加不适。
他看了一眼旁边正和女同学玩的笑得开心的潘志沄,拍了拍他的肩膀,凑到他耳边大声说:
“志沄,我真的得走了,不太舒服。”
潘志沄转过头,看到他脸色确实不太好,醉意也醒了些。
“啊?真不舒服?那……我送你出去叫车?”
“不用,你们玩,我自己出去就行。”李贤宇站起身,身形微微晃了一下。
“那怎么行,我送你到门口。”
潘志沄也站起来,跟其他人打了声招呼,揽着李贤宇挤出拥挤的卡座区域。
穿过扭动的人群,震耳的音乐声渐渐被甩在身后,当终于推开夜店的隔音门,踏入外面相对安静的夜色中时,李贤宇才感觉重新活了过来,深深吸了几口新鲜空气。
“真没事?能自己回去?”潘志沄关切地问。
“没事,叫个车就行。你进去吧。”李贤宇揉了揉太阳穴。
“那行,路上小心,到家发个信息。”
潘志沄拍了拍他,转身又汇入了门内的声光海洋。
李贤宇站在街头,耳膜里似乎还残留着夜店电子音乐震耳欲聋的嗡鸣,太阳穴隐隐作痛。
晃了晃因为酒精而有些发沉发木的脑袋,试图驱散那种不适的眩晕感,冷风吹过,带来一丝清醒,却也让他胃里翻腾的感觉更明显了些。
目光回头看向霓虹闪烁的夜店招牌,又落在隔壁那间24小时便利店的明亮灯光上。
他迟疑了一下,鬼使神差地推开便利店的门,走到柜台前,对店员低声说:“请给我一包烟,还有打火机。”
付了钱,他拿着那盒烟和打火机走出便利店,靠在店外的墙角。
撕开包装,抽出一支香烟含在唇间,“咔嚓”一声点燃。
烟草气息吸入肺部,再缓缓吐出,化作一团在夜风中迅速消散的白雾。
尼古丁的作用似乎让他过度兴奋又混乱的神经稍稍安定下来,头痛也缓和了一些。
他苦笑着看着指尖明灭的火星,心里暗下决心:以后无论如何,再也不踏足那种地方了。
抽了大概半支,感觉酒意和不适被压下去不少,他正准备将剩余的半截香烟在旁边的垃圾桶上摁熄,然后叫代驾。
突然,从便利店与旁边夜店之间那条昏暗狭窄的小巷里,传来一阵压抑的争吵和拉扯声,还有物品碰撞的闷响。
一个男人粗暴的骂声清晰地传来:“西八!朴智妍,你不会天真到以为我今天晚上真叫你出来,是为了道歉的吧?别开玩笑了!”
李贤宇正准备摁烟的手指一顿,眉头立刻蹙起。
智妍?是……我认识的那个朴智妍吗?
他下意识地侧身,朝着声音传来的巷口探出头,朝里面望去。
巷子很黑,只有远处路口一点模糊的光线透入,勉强能看清里面的情形。
一个穿着黑色短款皮衣、内搭简单白色T恤和紧身牛仔裤的身影,正被两个明显更高大的男人堵在墙角。
她化了淡妆,此刻在昏暗光线下,脸色却显出异样的潮红,原本清亮倔强的眼睛此刻有些失焦,眉头紧蹙,满是愤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居然真的是她!李贤宇心头一凛。
堵着她的其中一个男人,赫然就是之前在她家门口有过冲突的那个前男友,棒球选手黄载均。
此刻的黄载均脸上没有了上次的狼狈,取而代之的是近乎狰狞的邪笑。
“西八!你有胆子就再来打我啊?呵呵,刚才那杯‘道歉酒’,味道怎么样?够诚意吧?”
黄载均的声音充满恶意。
“你……你什么意思?!”
智妍的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和怒气,她试图站直身体,脚下却明显踉跄了一下,不得不伸手扶住墙。
她今晚处理完堆积的工作,本想在家好好休息,黄载均却打来电话,在电话里“声泪俱下”地忏悔道歉,赌咒发誓说只要她来这个地址,当面喝一杯“和解酒”,从此就两清,绝不再骚扰。
智妍这段时间被他骚扰的烦不胜烦,又仗着自己黑带的实力,虽然觉得来酒吧不妥,但想着说清楚就走,便只简单化了点妆就过来了。
见到黄载均时,对方一副痛改前非的模样,自己先倒了一杯酒干掉,她才勉强喝下那杯他重新倒好的酒。
喝完她便立刻起身离开,黄载均却一直跟出来纠缠,直到在这条僻静的巷子里将她堵住。
现在,身体迅速涌上的无力感和晕眩让她意识到——那杯酒恐怕有问题!
“什么意思?”
黄载均嗤笑一声,又逼近一步,“你现在踢个鞭腿试试?还踢得起来吗?臭女人!”
他看着她连站稳都困难的样子,笑容越发猥琐,“没力气了吧?给你加了‘好料’,贵着呢!
我上次就说了让你等着,现在,正好让你也尝尝老子当时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