叙述在艰难中推进，那些被媒体简化报道、被恶意揣测的细节，那些在法庭上被对方律师反复质询、试图扭曲的真相，此刻从受害者本人的口中，带着血泪的温度，一点点还原。
这不是法庭陈词，没有华丽的修辞，只有最朴素的痛苦与控诉，却也因此，更具冲击力。
等到荷拉艰难地讲完最后一个字，早已泪流满面，肩膀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将那段黑暗的过往重新剥离出来展示于人前。
智妍心疼得无以复加，立刻伸手将她揽进自己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在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不断低语安慰：
“没事了，欧尼，说出来了就好了，没事了……”
雪莉的眼眶也早已泛红湿润，她比任何人都更能理解荷拉叙述时那种溺水般的窒息感，以及深陷绝望时看待世界的灰暗视角。
因为她自己也曾站在那个悬崖边缘。
只不过，万幸的是，李贤宇和泰妍像一道意外而强悍的光，劈开了她世界的黑暗，将她牢牢拉了回来。
此刻看着好友如此痛苦，感同身受的酸楚与庆幸交织在一起。
李成俊静静听完，脸上惯常的轻松神情早已收敛无踪，他深深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对人性之恶的沉重，也带着对眼前这个承受了太多的女孩的复杂心绪。
他抽出两张纸巾，越过桌面，递给仍在智妍怀中轻轻抽泣的荷拉。
荷拉从智妍肩头抬起泪眼模糊的脸，接过纸巾，低声道：“谢谢您……”
“不，应该谢谢你，荷拉xi，愿意如此坦诚地告诉我这些。”
李成俊的声音低沉而郑重，“现在，我对情况有了更多的了解。那么，让我换个方式，重新问你一个问题——”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地看进荷拉湿润的眼睛，语气平静，却抛出一个直接、锋利的问题：
“告诉我，抛开所有法律条文和程序，你心里，最真实的想法……你想让那个西八狗崽子，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
此言一出，不仅荷拉愣住了，连正在安抚她的智妍和一旁沉浸在悲伤情绪中的雪莉，都齐齐抬头，惊诧地看向李成俊。
这位刚才还一脸专业冷静的检察官，此刻嘴里竟然蹦出了如此……直白且情绪化的字眼？
李成俊被三双瞪大的眼睛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抬手摸了摸鼻尖，笑了笑，那笑容里却没什么歉意，反而有种“被发现了另一面”的坦然。
“怎么了？检察官也是人，检察官就不能骂脏话吗？如果可以，我巴不得把那些践踏他人的西八全都塞进监狱最深处，再把钥匙扔了。”
荷拉摇了摇头，不是否定，而是一种奇异的认同。
眼泪不知何时止住了，她看着李成俊，觉得他这句粗话……骂得真痛快，真解气。
和她之前接触过的、那些永远板着脸，将她隔绝在外的法律人士，完全不一样。
心直口快的智妍率先回过神来，立刻替荷拉回答，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
“那还用说？！当然是让那个……那个西八！进监狱！最好永远别出来！”
李成俊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理解，但却依旧对着荷拉：
“智妍xi，我知道你很气愤，这是应该的。但是，我更想听听我的当事人，荷拉，你亲口说出的答案。你的意愿，才是这个案子的核心动力之一。”
荷拉反手握了握智妍的手，示意她自己来。
她抬起依旧带着泪光却不再闪躲的眼睛，直直地望向李成俊，声音因为哭泣而沙哑，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李检察nim，我想让他得到法律公正的审判，得到他应有的惩罚！我想夺回我的生活，让一切恢复正常！
我……我想让他，为他对我所做的一切，真心实意地低头谢罪！”
“是吗？”
李成俊玩味地看着她，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这些诉求都很正当，也很‘正确’。不过……”
他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些，带着近乎诱导的轻柔：
“在这些‘正确’的答案下面，你内心深处……难道就没有那么一瞬间，希望他干脆消失，希望他……去死吗？”
“——！”
荷拉被他这句话问得浑身一僵。
让他……死？
这个被她用理智死死压在心底最黑暗角落、甚至不敢对自己承认的念头，就这样被眼前这个男人，如此轻描淡写地挑了出来！
她想吗？她怎么不想！
在无数个被噩梦惊醒的夜晚，在一次次面对对方律师恶意盘问、感觉尊严被践踏得粉碎的时刻，在孤独承受网络暴力、觉得全世界都充满恶意的瞬间……
她何止是想！
如果法律给予许可，如果她有那个能力，她甚至想……脑海中闪过一些极其黑暗暴烈的画面，让她自己都不寒而栗。
“好了好了。”
李成俊忽然又笑了起来，方才那瞬间的深沉消失不见，他眨了眨眼，仿佛刚刚真的只是开了个无伤大雅的、有点过火的玩笑。
“别介意，我随口一说，活跃下气氛。毕竟，我可是个‘正直’的检察官～”
他刻意强调了“正直”两个字，表情一本正经。
智妍和雪莉都松了口气，同时又觉得有些荒唐。
雪莉忍不住拍了一下李成俊的手臂，嗔怪道：
“成俊欧巴！你能不能正经一点！这种时候开这种玩笑！我要告诉哦莫nim去！”
“哎一古，别别别！”
李成俊立刻双手合十，朝着雪莉做出求饶的姿势，表情夸张。
“雪莉啊，我错了，真错了！千万别跟姨母说，她念叨起来可比我们厅长还可怕！”
只有荷拉，依旧怔怔地看着李成俊，心脏还在因为刚才那句话而剧烈跳动。
她能感觉到，李成俊那句话……并不完全是玩笑。
他那双看似带笑的眼睛深处，有一闪而过的锐利。
他是不是……看出了她心底连自己都不敢直视的、那点被绝望滋养出的黑暗恨意？
“咳。”
李成俊清了清嗓子，重新坐直身体，脸上恢复了工作时的专业神情。
“好了，不闹了，回归正题。荷拉xi……啊，抱歉，我个人实在不太喜欢这种过于正式的称呼。”
他皱了皱眉，像是提起什么麻烦事。
荷拉从怔愣中回神，连忙道：“没关系的，李检察nim，叫我荷拉就可以。”
“嗯。”李成俊点点头，随即又挑起眉，带着点理所当然的任性要求。
“那你也别一口一个‘李检察nim’了，叫我成俊欧巴吧，我喜欢漂亮的女孩子这么叫我。”
他朝荷拉眨了眨眼，补充道，“毕竟，从现在起，你就是我正式的当事人了。”
“啊？”荷拉又是一愣，没跟上他跳跃的思维。
“对啊。”李成俊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其实在来见你们之前，我已经通过一些程序，把你这个案子转到我的负责范围了，我在厅里嘛，多少还有点人脉和面子。”
他放下杯子，看向荷拉，眼神里带着掌控局面的自信。
“所以，荷拉啊，你现在，归我管了。”
这句略带掌控感、甚至有些暧昧歧义的话，被他用如此正经八百的语气说出来，效果格外突兀。
雪莉和智妍交换了一个眼神，脸上明明白白写着：
“这家伙……莫呀？当着我们面调戏欧尼？”
李成俊似乎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话里的歧义，或者说根本不在意，他看了看腕表，继续说：
“相关文件和手续流程大概还需要一两天走完，之后会有正式通知给你。我现在只是提前告知你一声。”
荷拉花了点时间消化这个信息，最终点了点头：“内……内，我知道了，李检察……”
话没说完，她看到李成俊脸上掠过一丝明显的不悦，立刻反应过来，有些生涩但顺从地改口。
“……成俊欧巴。”
“嗯，这就对了。”李成俊这才露出满意的笑容。
“好了，说回你的案子。”
他神色一正，“从法律层面看，你案子里其他几项指控，证据相对扎实，定罪难度不大。
最麻烦的，也是对方律师死咬不放、一审被判无罪的，就是‘非法拍摄’这一项。
难点在于，你和那个狗崽子当时尚未正式分手，法律上仍属于‘亲密关系’。
在这种关系背景下，要明确界定他的拍摄行为是‘情侣间的私密记录’还是带有恶意目的的‘非法拍摄’，取证和定性都非常困难，现行的法律解释和判例对受害者……并不友好。”
“我……”荷拉急切地想解释什么。
“别急，听我说完。”李成俊伸出一根手指，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困难不代表没有办法。”
雪莉和智妍也屏住了呼吸，专注地听着。
“第一。”李成俊竖起食指。
“我们需要尽可能证明他当时的拍摄‘意图’。他当然会一口咬定是‘情趣’、‘留念’。
所以，我们要从侧面入手，挖掘他是否有‘偷拍’的习惯或前科，比如，调查他是否在其他关系中有类似行为，或者是否浏览、储存过大量非法偷拍内容。
这能有效攻击他的人品和惯性，在法官和陪审员心中埋下怀疑的种子，这对最终量刑和认定他的主观恶意至关重要。”
三人若有所思地点头。
李成俊很满意她们的反应，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点，更关键，我们需要找到证据，证明他不仅拍了，还有‘散播’的意图或实际行为。
哪怕只是向极少数人展示、炫耀，或者有明确的威胁散播的言论记录。
这是将‘拍摄’行为与‘胁迫’、‘造成严重精神伤害’等后果直接挂钩的关键，能极大加重他的罪责。”
荷拉听到这里，脸色又白了一下，声音有些发颤：“我……我不知道他有没有……”
“荷拉啊，这个你不用担心。”
李成俊打断她，语气笃定，甚至又朝她眨了眨眼，带着一种“包在我身上”的自信。
“查找这方面证据是我的专业，也是我的工作，我会想办法的。”
荷拉看着他眼中不容置疑的自信，慌乱的心稍稍安定。
“至于第三点嘛……”
李成俊竖起第三根手指，表情变得有些微妙，“也是理论上最直接，但操作上最难的，我们需要那个狗崽子自己‘开口’承认。”
荷拉的眼神瞬间黯淡下去，下意识地低下头。
这怎么可能？那个男人如此狡猾、善于诡辩，在法庭上都敢睁眼说瞎话，怎么可能亲口承认自己犯罪？这根本是天方夜谭。
看到她瞬间泄气的样子，李成俊却摇了摇头，脸上没有失望，反而露出一丝狡黠的笑意。
“荷拉。”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平稳而充满力量，“抬起头，看着我。”
荷拉依言抬头，对上他的视线。
“你要相信我。”
李成俊一字一句地说，眼神里有着洞悉一切的精明和不容置疑的掌控力。
“具体的策略和手段，我现在还不能跟你细说，这涉及到一些……嗯，工作方法。但我可以向你保证，他会开口的。”
他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令人信服的力量。
那不是一个轻率的承诺，而是一个深知规则与人性弱点、并确信自己能找到突破口的宣告。
荷拉怔怔地看着他自信的脸庞，心底那潭绝望的死水，仿佛被投入了一块巨石，激起了名为“希望”的剧烈涟漪。
尽管仍有疑虑，尽管前路依然模糊，但此刻，她选择相信眼前这个人。
“内……”
她轻轻应道，声音里多了一丝之前没有的、微弱的依赖。
“我知道了，李检察……”
话到嘴边，看到他微微蹙起的眉头，她立刻改口，这次自然了许多。
“成俊欧巴。”
李成俊这才真正舒展了眉头，脸上露出一个称得上愉悦的笑容，仿佛她的改口比案子有了进展还让他高兴。
“嗯，很好。”他点点头，看了看时间。
“好了，今天聊得够深入了，你们也该累了。回去好好休息，什么都别多想。具体的调查方向和后续安排，我会再联系你，荷拉。”
他说着，作势就要起身离开。
“成俊欧巴，请等一下！”荷拉连忙开口叫住他。
李成俊动作停住，重新看向她，挑了挑眉：“嗯？怎么了？”
“我……我……”
荷拉有些紧张地攥紧了手指，但目光真诚。
“今天真的非常非常感谢您。我知道说谢谢很苍白，但是……如果、如果您晚上没有其他安排的话，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请您吃顿便饭？就当是……表达一点心意。”
她说完，忐忑地看着他。
李成俊站起身，一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另一只手摩挲着下巴，做思考状，目光扫过自己腕表上的时间。
“嗯……”
他沉吟着，然后像是做出了一个轻松的决定，嘴角勾起。
“好像也不是不行。今天下午刚好没什么紧急公务了。”
荷拉因为他答应了而松了口气，脸上也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浅笑。
“内！我马上看看附近合适的餐厅！”
雪莉和智妍看着这一幕，再次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位李成俊检察官……对荷拉欧尼，似乎真的……不太一样。
……
时间回到现在。
“智妍，智妍。”荷拉叫着身旁出神好久的妹妹。
“啊？怎么了欧尼？”智妍把下午的思绪收回，看向一旁的荷拉。
“你在想什么呢？身体不舒服么？”荷拉担忧的看着她。
“没有没有，只是在想一些事……”智妍笑了笑，低下了头，筷子动了起来。
食物已经全部上完，李成俊正在对面，饶有兴致的试着食物。
智妍瞥了眼他，心里想着，这个检察官好像和李贤宇完全不一样……
不过……
她看了眼身旁，目光一直放在他身上，却一接触又移开的荷拉欧尼。
嗯，两个人一样可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