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妍想象着少年李贤宇坐在船头沉默看海的样子,心里某个地方变得柔软。
她悄悄伸出手,在羽绒服的遮掩下,握住了他垂在身侧的手。
李父驾驶着小船,来到一片他熟悉的海域,这里离岸不算太远,海水颜色呈现出更深的蓝绿色。
他关掉引擎,让船随着海浪自然漂荡,世界顿时变得更加寂静,只有海浪轻拍船舷的哗哗声。
“到了。”
李父从船舱里拿出几副钓具,开始做准备工作,动作麻利地检查鱼线、鱼钩,拿出一些新鲜的小鱼块,给挂了上去。
“伯父,需要我帮忙吗?”泰妍凑过去,好奇地看着。
“不用,你看着就行。”李父头也不抬,但语气并不生硬,“第一次海钓?”
“内,第一次。”泰妍有些不好意思,“我可能……不太会。”
“很简单。”
李父言简意赅,拿起一副调整好的钓竿递给她。
“握这里,看准方向,这样甩出去。”
他做了个标准的甩竿动作示范,鱼线带着铅坠和鱼饵划出一道弧线,落入海面。
泰妍看得认真,跃跃欲试。
李贤宇也拿起自己的钓竿,站到她身边:“来,怒那,我教你。身体放松,手腕用力,像这样……”
他从后面虚虚地环着她,手把手地指导她握竿、发力。
泰妍学着他的样子,有些笨拙但很努力地将钓竿甩了出去,鱼线落点不远,但总算顺利入水。
她小小地欢呼了一声,眼睛弯了起来。
李父看了她一眼,微微点了下头,便不再关注,自顾自地在船的另一侧下了竿,然后搬了个小马扎坐下,目光投向远处的浮标,进入了“姜太公”般的等待状态。
海上的等待是漫长的,时间仿佛被拉长,随着波浪轻轻摇晃。
一开始,泰妍还觉得很新鲜,紧紧盯着自己那根鱼竿的梢头,期待它能猛然弯下去。
但过了好一阵都毫无动静,只有海浪规律的摇晃让人有些昏昏欲睡,寒冷的感觉也慢慢渗透进来。
李贤宇不知何时进了船舱,出来时手里多了两个保温杯和一个暖手贴。
他把一个保温杯递给父亲,另一个和暖手贴一起塞给泰妍:
“喝点热的,暖暖手,海上钓鱼急不来,要有耐心。”
保温杯里是李母早上熬的姜茶,一口下去,从喉咙暖到胃里。
暖手贴更是雪中送炭,泰妍捧着杯子,小口啜饮,感觉好多了。
她看向李贤宇,他正站在她身边,没怎么管自己的鱼竿,反而更注意着她这边,时不时帮她看看线。
“你的呢?不用管吗?”泰妍问。
“我的随缘。”李贤宇笑了笑,“今天主要是陪你和阿爸。”
又过了一会儿,李父那边忽然有了动静,原本松弛的身体瞬间绷紧,双手迅速地开始收线。
鱼竿弯成了一个惊心动魄的弧度,线轮发出“吱吱”的响声。
“上钩了!”李贤宇低声道。
泰妍也立刻紧张起来,放下杯子,目不转睛地看着。
李父的动作不急不缓,带着经验丰富的节奏感,与水下挣扎的猎物进行着无声的角力。
几分钟后,一条银光闪闪,看起来相当肥硕的海鲈鱼被提出了水面,在阳光下拼命扭动。
李父利落地将鱼摘钩,扔进旁边的桶里,整个过程沉默而高效,只是他的嘴角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伯父好厉害!”泰妍由衷地赞叹。
李父清洗了一下手,看向她:“你的,也有动静了。”
“啊?”
泰妍慌忙回头看向自己的鱼竿,果然,竿梢正在持续地点头。
她一下子慌了手脚,“怎、怎么办?!”
“别慌,慢慢收线,感受一下力道,别太猛,小心脱钩。”
李贤宇立刻在旁边指导,手虚扶着她的钓竿把手,“对,就这样,稳一点……”
泰妍按照他的指示,心脏怦怦直跳,既紧张又兴奋。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通过鱼线传来的挣扎力量,那是一种陌生而奇妙的触感,在李贤宇的帮助下,小心翼翼地将猎物拉近。
是一条比李父那条小一些的鱼,品种似乎也不同,当它破水而出的那一刻,泰妍忍不住“哇”地叫出了声,脸上绽开毫无保留的笑容,她忘记了之前的紧张和羞涩。
“我钓到了!贤宇!伯父!我钓到了!”
她兴奋地看向两人,眼睛亮得惊人。
李贤宇帮她稳住鱼,利落地摘钩,看着她的笑脸。
“嗯,怒那真棒,第一次海钓就有收获。”
李父也走了过来,看了眼活蹦乱跳的鱼,点了点头,难得地多说了一句:“不错,是黑鲷,味道很好。”
泰妍高兴得脸颊红扑扑的,看着在桶里属于自己的战利品,成就感爆棚。
寒冷和等待的枯燥仿佛都被这一刻的喜悦冲刷得一干二净。
或许是开了个好头,之后李贤宇的鱼竿也陆续有了收获。
海上的时光在专注的等待、偶尔的惊喜和淡淡的闲聊中流逝。
李贤宇和泰妍低声说着话,主要是李贤宇在讲他小时候跟父亲出海遇到的趣事,或者指认远处偶尔出现的海鸟、经过的船只。
李父大部分时间沉默,但偶尔会插一两句,纠正儿子记忆中的细节,或者补充点关于鱼类、天气的知识。
中午时分,李父从船舱里拿出李母准备的便当。
简单的紫菜包饭、煎好的肉饼、煮鸡蛋,还有保温壶里热乎乎的汤。
三个人就坐在甲板上,吹着海风,看着海面,吃了一顿简单的午餐,食物似乎也因为环境的不同和心情的愉悦而变得更香。
饭后,阳光变得暖和了一些。
泰妍有些困意,靠坐在船舷边,身上盖着李贤宇的外套,迷迷糊糊地看着波光粼粼的海面。
李贤宇坐在她身边,让她靠着自己的肩膀。
李父在另一头,依旧守着他的钓竿,背影显得坚实而沉默。
或许是上午的运气太过慷慨,耗尽了这片海域鱼群的“热情”,下午的时光变得漫长而安静。
阳光从头顶逐渐西斜,但浮标却仿佛睡着了般,再没有令人心跳加速的动静。
偶尔有鱼试探,扯动鱼线,带来片刻的希望,但当李贤宇或泰妍小心翼翼收线,提出水面的往往只是些手指长短的小鱼苗,徒劳地扭动着细小的身躯。
“太小了,放了它吧,让它长大。”
每次,李父都会这么淡淡地说一句,然后亲手或示意他们将小鱼摘钩,重新抛回大海。
看着那小小的身影“扑通”一声没入海面,泰妍心里那点因收获而起的兴奋,渐渐被一种等待的焦灼和淡淡的失落取代。
她蹲在桶边,看着里面上午的“战利品”,那条她亲手钓上来的黑鲷和李贤宇钓的几条,正在有限的空间里缓缓扭动。
她又抬头望望自己那根再无动静的鱼竿梢头,抿了抿唇,有些不甘心,小声嘀咕:
“怎么都不来了呢……是不是我的饵不对?还是我甩得不够远?”
李贤宇就坐在她旁边的船舷上,闻言笑了,伸手揉了揉她戴着的毛线帽顶。
“傻瓜,海钓就是这样,有丰获的时候,也有枯坐的时候。鱼群过去了,或者它们今天就是不想吃饵,谁也没办法。
我们上午已经很幸运了,怒那第一次就钓到黑鲷,说出去很多老手都要羡慕呢。”
“真的吗?”泰妍将信将疑地看他。
“当然。”李贤宇点头,眼神真诚,“而且,钓鱼的乐趣,有时候也不全在收获多少,你看这海,这天,这风,还有……”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船头父亲沉默专注的背影,又落回她脸上。
“还有能一起安静待着的人,这不也很好吗?”
他的声音被海风吹得有些散,却还是落入泰妍耳中。
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辽阔的海天之间,小小的渔船仿佛成了与世隔绝的孤岛。
远离了所有日程、镜头和纷扰,只是这样简单地存在着,等待,偶尔说两句话,大部分时间沉默相伴……
这种感觉,对她而言,并不讨厌,甚至有种心灵被洗涤的舒畅感。
她又看向李父,那位严肃的伯父,从午后到现在,姿势都没怎么变过。
他的浮标也少有动静,但他脸上没有丝毫焦躁,只有近乎禅定的耐心。
或许,对他来说,出海本身的意义,早已超越了带回多少渔获。
日头又西沉了一些,海风带来的凉意明显加深。
李父终于动了,他起身,利落地开始收拾自己的钓具,将鱼线、铅坠、鱼钩都归置妥当。
然后他看向还抱着一丝渺茫希望盯着海面的泰妍和陪在一边的李贤宇,简短地说:
“差不多了,回吧,潮水要变了。”
李贤宇立刻应声:“好。”也开始动手收拾。
泰妍虽然还有一点点留恋,但也知道该结束了。
她学着他们的样子,笨拙地收回自己的鱼线,看着空荡荡的钩尖,她还是悄悄叹了口气。
李父启动了引擎,小船调转方向,朝着陆地的轮廓驶去。
回程比来时似乎更快些,泰妍裹紧了外套,看着渐渐逼近的码头和岸边熟悉的房屋,上午出航时的新奇与紧张,此刻化为了归航的踏实与淡淡的疲惫,还有对那一桶渔获的满足。
车子沿着来路返回,抵达家门口时,夕阳的余晖正给房子镀上一层金边。
下了车,李父从后备箱提出装着渔获的水桶,示意泰妍跟上。
泰妍还沉浸在出海归来的情绪里,自然地跟在了李父身后,像个小尾巴。
走了几步,她忽然觉得少了什么,回头一看,只见李贤宇还站在车边,正低头看着手机屏幕,眉头微蹙。
“贤宇?”她唤了一声。
李贤宇抬起头,对她晃了晃手机,脸上露出一个笑容,压低声音说:
“怒那,你先跟阿爸进去吧,真理发了几条信息过来,我给她回个电话,问问情况。”
泰妍立刻明白了,应该是荷拉的事,她点了点头,眼神里流露出理解和关切,用口型无声地说:“后面跟我说。”
然后便转身,加快两步,跟上了已经走到门口的李父。
李父显然也注意到了,但他什么都没问,只是等泰妍走到身边,才用钥匙打开了家门。
泰妍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李贤宇已经走到了院子一角,身影在黄昏的光线里显得有些朦胧。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份挂念暂时压下,跟着李父踏进了玄关。
李贤宇看着泰妍跟着父亲进了屋,院子里只剩下他,晚风带着寒意拂过。
他这才低头,重新看向雪莉发来的信息,内容比之前更具体一些,提到了和李成俊的见面。
他没有再回信息,而是直接拨通了雪莉的电话。
铃声响了几下后才被接起,然而,听筒里传来的却是一个带着明显调侃意味的男声:
“哟,我亲爱的弟弟,怎么打电话过来了?什么事啊?”
李贤宇一愣,下意识看了眼手机屏幕,确认是雪莉的号码。
“成俊哥?怎么是你接电话?真理呢?”
“雪莉啊?”
李成俊在电话那头故意拖长了声音,压低嗓子,做出一种夸张的“恶人”腔调。
“她被我‘绑架’了!想要人?可以,拿泰妍xi来换!不然我可不敢保证……”
“欧巴!你别听成俊欧巴瞎说!”
雪莉带着笑意的声音立刻从背景音里传来,打断了李成俊的表演。
“我们现在正和成俊欧巴在一起呢,刚聊完事情,准备去吃饭!”
“呀,雪莉啊。”李成俊被拆台,语气懊恼。
“你这就没意思了,配合一下嘛!我这不是想试试这小子,看他是更紧张你还是更紧张泰妍xi?考验一下他嘛!”
“成俊欧巴!”雪莉的声音带着娇嗔和十足的笃定。
“欧巴才不会选呢!我和泰妍欧尼对他一样重要!是吧,欧巴?”
最后一句显然是冲着手机喊的。
李贤宇在这头听得哭笑不得,无奈地揉了揉眉心。
“哥,你多大了?还玩这种把戏。如果不想我回头‘不小心’在偶妈面前提起某些人试图‘挑拨离间’的话,我建议你立刻收回刚才那些言论。”
“……啧,没劲。”
李成俊果然收敛了玩笑,嘟囔道:“你小子现在越来越不可爱了,还是小时候好玩。”
李贤宇懒得继续这个话题,正色道:“哥,听这意思,你现在是和雪莉,还有荷拉xi在一起?”
“嗯。”
李成俊的声音恢复了检察官的平稳利落:“下午约了见面,详细聊了聊荷拉案子的情况,看了些材料。
事情确实有些棘手,但也不是完全没有转圜余地,我能帮上一些忙。聊完之后,她们非要请我吃饭,盛情难却。”
他顿了顿,补充道,“哦,朴智妍xi也在。”
“智妍也在?”
李贤宇略感意外,但随即释然,以智妍的性格和对朋友的维护,在场是理所当然的。
“好,我知道了。哥,你能帮忙就好,真的麻烦你了。”
“谈不上麻烦。”
李成俊的语气严肃了些,“也不全是因为你。下午听了荷拉的讲述,看了那些材料……作为一个法律从业者,心里也不舒服,该做的事而已。”
这时,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有些怯生生但很真诚的女声,是具荷拉。
“谢谢你,成俊欧巴……那个,贤宇xi在听吗?可以让我跟他说两句话吗?”
“嗯?好。”李成俊似乎把手机递了过去。
短暂的窸窣声后,具荷拉的声音更清晰了:“贤宇xi?你好,我是具荷拉。”
“荷拉xi,你好。”李贤宇礼貌回应。
“真的很谢谢你,贤宇xi。谢谢您请成俊欧巴来帮忙……我知道这一定让您费心了,真的非常非常感谢。”
她的声音听起来比之前雪莉描述的稳定了许多,但依旧能听出感激带来的细微颤抖。
“请不要这么客气,荷拉xi。”
李贤宇温和地说,“你是真理很重要的朋友,能帮上忙,我们都很高兴。
别想太多,保重身体,配合成俊哥把事情处理好,这才是最重要的。”
“是,我会的……再次谢谢你。听真理说,您和泰妍前辈现在不在首尔?
等你们回来,如果方便的话,我想再正式请你们吃顿饭,表达谢意。”
“真的不用这么客气,荷拉xi。好好休息。”李贤宇再次婉拒。
“就是就是,欧尼,都说了不用跟贤宇欧巴客气啦!”
雪莉的声音又插了进来,伴随着一点小小的骚动,似乎是把手机拿了回去。
“欧巴!是我!”
“嗯,听到了。”李贤宇的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欧巴,和泰妍欧尼今天玩得开心吗?哦莫nim和阿伯几对欧尼好不好?”
雪莉的声音里充满了关切和好奇。
“嗯,挺开心的。今天带她去海钓了。”
李贤宇看了一眼紧闭的家门,仿佛能看见里面温暖的灯光。
“哇!海钓!”雪莉的声音充满羡慕,“真好!上次我去都没有……泰妍欧尼肯定很开心!”
“是还不错。下次等你来,我们再一起去。”李贤宇承诺道。
“嗯嗯!说定了!欧巴,你们什么时候回首尔呀?”
“应该是明天下午。”
“哦……好吧。”
雪莉的声音里有一丝失落,但很快又振作起来。
“那我今晚再陪荷拉欧尼住一晚,明天再回家!欧巴,我先挂啦,晚点再打给你!”
“好,你们好好吃饭。也帮我跟成俊哥、智妍说一声。”
“内!知道啦,欧巴拜拜!”
电话挂断,忙音响起。
李成俊答应帮忙,以他的能力和责任心,荷拉的事情应该能看到转机,这让他心中一块石头略微落地。
只是……他有点好笑地摇了摇头,具荷拉怎么这么快就自然而然地叫上“成俊欧巴”了?
将手机放回口袋,他转身走向家门。
推开门的瞬间,食物的香味还有隐约的谈话声立刻包裹了他。
泰妍正帮着李母从厨房端出小菜,看到他进来,立刻投来询问的眼神。
李贤宇对她轻轻点了点头,露出一个“放心”的微笑。
泰妍看懂了他的眼神,眉宇间最后一丝担忧也舒展开来,回以一个柔和的浅笑,然后继续手中的动作,小声跟李母说着什么。
李母一边点头,一边看向儿子,眼里满是温和的暖意。
李父已经坐在客厅,面前的电视开着新闻,但他似乎并没怎么看,反而拿着报纸,目光却不时飘向厨房和玄关方向。
“回来了?电话打完了?”李母扬声问。
“嗯,打完了。朋友的事,托成俊哥帮上忙了。”
李贤宇简单解释了一句,脱下外套挂好。
“成俊那孩子办事没问题,他答应帮忙就好。”
李母放心地点点头,随即指挥道,“快去洗手,准备吃饭了。今晚就用你们钓的鱼,泰妍钓的那条黑鲷我们吃生鱼片,你钓的那些炖汤!”
“内。”李贤宇应着,走向洗手间。
经过泰妍身边时,他飞快地捏了一下她的手,低声快速说:“晚点再说。”
泰妍耳根微红,轻轻“嗯”了一声。
小小的插曲过去,夜晚的家常晚餐在温暖的灯光下开始。
李母热情地给泰妍夹着鱼身上最嫩的肉,李父也默默地将炖汤里的鱼肉舀到她碗里。
李贤宇在一旁看着,偶尔和父母搭两句话,大部分时间目光都落在泰妍身上,看她从略带拘谨到渐渐放松,开始夸赞李母的手艺,脸上露出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