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5日。
窗外的梧桐树叶已落尽,只余下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白色的冬日天空。
工作室里暖气充足,键盘敲击声和偶尔的低声讨论构成了背景音。
金正敏编剧办公室的门被推开,李贤宇走了出来,脸上带着完成阶段性工作的松弛。
他刚在金正敏的桌前进行了简短汇报,并得到了下一步的指示。
“贤宇啊,”金正敏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满意神色。
“干得不错。前期剧本的修改和补充工作,基本都按照我们讨论的方向落实了,整体质量比我预期的还要好。尤其是李智秀那条线,现在丰满多了。”
他拿起桌上的一份日程表看了看:“下个礼拜,剧组就要正式开机了。在这之前,按惯例有一场剧本围读会,主要演员和核心主创都会到场。怎么样,你要来参加吗?”
剧本围读会,这对于编剧,尤其是辅助编剧而言,是一个近距离观察演员如何理解、诠释自己笔下角色,并现场进行调整磨合的宝贵机会,也是正式踏入制作核心圈的标志之一。
李贤宇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点头应道:“围读会吗?我一定会准时参加的,作家nim。”
“嗯。”金正敏欣慰地点点头,将日程表放回桌上。
“多接触、多认识一些优秀的演员,观察他们工作的方法,对你未来的创作有好处。
你这半个月绷得挺紧的,效率很高。这样吧,从今天开始,放你几天假,好好休息一下,调整状态,在开机之前养足精神,我们的工作还没有完全结束。”
“谢谢作家nim,我知道了。”李贤宇真诚地道谢。
这半个月堪称高强度脑力劳动,反复推敲人物逻辑、打磨台词、平衡戏剧节奏,让他对“编剧”这份工作的艰辛与魅力有了更深切的体会。
“这段时间真的受益良多,我算是彻底明白了,写好一个剧本,远不是有灵感就够的,它是一件需要很大的耐心和团队协作的‘工程’。”
金正敏闻言,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你能有这个认知,很好。这说明你没白吃苦头,是真学到东西了,而不只是浮在表面,好了,今天就这样,下班吧。
围读会的具体时间、地点,我会让助理发到你手机上。这几天,好好陪陪家里人,也给自己充充电。”
“内。那我先告退了,作家nim。”李贤宇恭敬地行礼,退出了办公室。
回到自己的工位,他简单收拾了一下桌面,将可能需要用到的参考书籍和笔记归档。
关上电脑的那一刻,半个月来积攒的疲惫似乎才缓缓涌上,但更多的是任务告一段落后的踏实感和对即将到来的假期的隐隐期待。
明天,就是计划中要带雪莉回老家的日子。
这个决定,在上个周末某个温存后的夜晚,他已经告诉了泰妍。
自己当时搂着她,手指绕着她的发丝,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小心谨慎:
“怒那,有件事要跟你说。下周三,我打算带真理回一趟我父母家……这是很久以前,在‘她’还在的时候,我就答应过真理的事。”
话音刚落,他就感觉到怀里的身体微微僵硬了一瞬。
紧接着,就是一阵带着酸味的沉默,然后泰妍一拳捶在他胸口。
“呀!李贤宇!”
泰妍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显而易见的不爽和委屈。
“凭什么她先去?!我呢?我怎么办?!”
李贤宇早有准备,一边收紧手臂安抚她,一边低声说出早已想好的补偿方案。
“怒那,这是先答应真理的,不能食言。不过,等我们回来之后,我会专门为你安排一次约会,就我们两个人。我保证,那会是一次让你很难忘的约会,好吗?”
“有多难忘?!”
泰妍猛地抬起头,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下,也能看到她气鼓鼓的脸和瞪圆的眼睛。
“能比得上去你家见父母还难忘吗?!”
这问题着实刁钻,李贤宇失笑,用手指轻轻抚平她皱起的眉心,认真的承诺。
“会的。我保证,那会是和回家见父母完全不同,但对你来说,同样特别、甚至更用心的约会。”
“哎西……”
泰妍低声嘟囔了一句,又把脸埋回他怀里,声音闷闷地传来。
“我知道,我知道!道理我都懂!答应的事,你肯定要做到……我就是心里不舒服,还不能给我发发牢骚吗?!”
她越说越气,又掐了他一下,“李贤宇,你最好是真的给我策划一次超级难忘的约会!不然……不然我绝对不会放过你!说到做到!”
虽然嘴上说着理解,但行动上,金泰妍女士显然需要更直接的“安抚”。
尽管彼时两人都已有些疲惫,她还是不服输,用一场热烈到几乎有些赌气性质的缠绵,仿佛要将他剩余的精力全部榨干,以此证明自己的“主权”和存在感,也发泄那点无法宣之于口的醋意和淡淡失落。
李贤宇将她汗湿的身体重新搂进怀里,一下下轻抚着她的后背,在她耳边低声呢喃:
“怒那,对不起……”
“呀!”
泰妍累得眼皮都打架了,却还是打断他,声音软糯含糊。
“说好了不许再说这个的……反正,反正我现在也跑不掉了……你很得意吧?嗯?”
李贤宇吻了吻她的发顶,诚实回答:“内……这是我这辈子,最得意的事。”
“哼!花言巧语……”
泰妍嘴上不满,身体却更贴近了些,安静了几秒,就在李贤宇以为她睡着时,她又忽然小声但清晰地“命令”道:
“……再来一次。”
于是,李作家又被迫“辛勤劳作”了大半个晚上,才终于让怀里这位醋意与爱意同样磅礴的“金泰妍”大人勉强满意,沉沉睡去。
“噗……”
回忆到此,正开着车行驶在回家路上的李贤宇,忍不住低笑出声。
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霓虹初上,他脸上却带着温柔而无奈的笑意。
泰妍那种明明吃醋得要命、理性上理解、情感上却忍不住要闹点小脾气,最后再用“同归于尽”的激烈方式来确认自己位置的模样,每每想起,都让他觉得真实得可爱,又心疼得柔软。
车子平稳地驶入熟悉的小区。他知道,此刻家里,雪莉一定正在为明天的行程坐立不安,既兴奋又紧张,可能已经对着打开的行李箱纠结了无数次该带什么礼物、穿什么衣服。
而泰妍……大概会摆出一副“我很大度我不在意”的模样,但说不定会偷偷给雪莉出点“馊主意”,或者等他进门时,故意用那种淡淡的、带着点调侃的眼神瞟他。
这就是他的生活,复杂、甜蜜、充满挑战,却也独一无二,让他甘之如饴。
明天,不仅是雪莉期待已久的日子,也是他第一次带女孩子回家见父母的重要时刻。
……
第二天清晨,客厅里,餐桌上摆着李贤宇早起准备的简单早餐厅,还有一小碟泰妍喜欢的草莓。
雪莉已经换好了精心挑选的、显得乖巧又不会过于刻意的米白色毛衣和深色长裤,头发柔顺地扎起,脸上是抑制不住的期待和一丝显而易见的紧张。
她坐在泰妍对面,小口喝着牛奶,眼神却时不时飘向一旁沉默用餐的泰妍。
泰妍的脸上挂着笑容,但若细看,那笑意并未完全抵达眼底,唇角扬起的弧度也略显僵硬。
她慢条斯理地吃着煎蛋,动作比平时更慢,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名为“我很好但我其实不太爽”的低气压。
这气压让雪莉坐立不安。
她放下杯子,犹豫再三,还是小心翼翼地开口:“欧尼……那个,要不……你跟我和欧巴一起去吧?多一个人,也、也热闹点……”
她说着,眼神充满恳求,她是真心觉得如果泰妍能一起去,或许大家都更自在些,也能减轻一点自己“抢先”的负罪感。
泰妍叉子一顿,随即抬起眼,脸上的笑容扩大了些,语气轻快却带着不容商榷的意味:“阿尼呀,你去吧。我……我今天刚好有点别的事要处理呢!”
她说完,立刻低下头,更加专心地对付盘子里其实已经没什么的煎蛋。
雪莉求助般地看向正在检查行李的李贤宇,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用口型和眼神示意:
欧巴,想想办法,要不我们带上欧尼吧?我真的可以的。
李贤宇停下动作,对上雪莉盈满不安和体贴的眼睛,心中微软。
他摇了摇头,轻轻捏了捏她的手背,低声说:“真理,你先下去车里等我好吗?检查一下礼物都带齐了没有,我马上下来。”
“……哦,内,知道了欧巴。”
雪莉看出他有话要和泰妍单独说,虽然还是有些担心,但还是乖巧地点头。
她沉默了两秒,像是在给泰妍最后改变主意的机会,见对方毫无反应,才默默起身,拿起早已准备好的、包装精美的礼物盒子,一步三回头地开门下楼了。
关门声轻轻响起。
李贤宇叹了口气,将最后一点东西塞进行李包,拉好拉链,走到依旧低着头、仿佛跟早餐有仇的泰妍身边,蹲下身,仰着头看向她。
“怒那,”他声音放得很柔,“我们就去一天,明天下午就回来了。冰箱里我做了你爱吃的泡菜炒饭和炖牛骨,饿的时候热一下就能吃,别总点外卖,对身体不好。”
“哦。”
泰妍用叉子戳着吐司边,闷闷地应了一声,没看他。
“如果在家觉得无聊了,或者……想我了,随时给我或者真理打电话,视频也行。我看到一定会马上接的。”
他继续耐心地说。
“嗯。”
又是短促的一个音节,头垂得更低了些,长发滑落,遮住了侧脸。
“……”
李贤宇看着她这副明明答应了、却全身每个细胞都在散发着“我不高兴我很委屈但我偏不说”的别扭模样,心里那点因行程而起的波澜,全都化成了对她的怜惜。
他当然知道,理性上她理解并接受了这个安排,但情感上,那种“第一个踏进他家庭的人不是自己”的失落感,对于骄傲又深爱着他的金泰妍来说,是一种难以忽略的刺痛。
他伸出手,轻轻捧住她的脸颊,温柔却不容拒绝地将她的脸转向自己。
泰妍被迫抬起眼,眼眶果然微微泛着红,虽然努力瞪着他想显得凶一点,但那层薄薄的水光却泄露了真实的情绪。
“呀!你干嘛啦!”
她试图挣脱他的手,声音里带上了鼻音,气势却不足。
“快走啦!雪莉还在楼下等你呢!我会好好照顾自己的!不就是一天嘛!我以前一个人那么久都过来了……”
“唉……”
李贤宇看着她强撑的样子,叹了口气,拇指轻轻擦过她的眼角。
“看到怒那这么难受,我怎么能就这么放心走掉?”
泰妍一愣。
李贤宇像是下了什么决心,语气带上了一点神秘的无奈:
“算了,本来想等回来再给怒那一个惊喜的。不过现在看怒那这么不开心,还是提前透露一点点吧。”
“……什么惊喜?”
泰妍的注意力被吸引,红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和好奇,暂时压过了委屈。
“我买了对戒指。”李贤宇直言。
“戒指?”泰妍眨眨眼,困惑更深,“情侣对戒?这……这算什么惊喜?虽然也不错啦,但……”
这似乎并不能完全抵消她此刻的郁闷。
“不是普通的情侣戒指哦,怒那。”
李贤宇摇摇头,眼神深邃,带着一种郑重的意味,“是……别的,更特殊一点的戒指。”
他点到为止,不再多说,松开捧着她脸的手,顺势揉了揉她的头发。
“好了,惊喜剧透只能到这里。我真的要走了,再晚路上该堵车了。要是想我了,随时打电话,知道吗?”
说完,他拿起行李包,转身朝门口走去。
“呀!李贤宇!”
泰妍被他这说一半藏一半的话弄得心痒难耐,又急又气,刚才那点伤感都被冲淡了不少。
“说话说一半的人最可恶了!到底是什么戒指啊?!不是情侣戒指,还能是什么?难道是……”
她的大脑飞快运转,将各种可能性过了一遍,“结婚戒指?还是订婚……?”
话音戛然而止。
泰妍猛地顿住,眼睛倏然睁大,瞳孔里映着李贤宇走向门口的挺拔背影,里面充满了急速积聚的震惊和一丝不敢置信。
难道……真的是……
李贤宇在门口停下脚步,回过头,正好对上她瞪得圆溜溜的、写满惊疑不定的眸子。
他只是对她露出了一个带着安抚和更深含义的微笑。
“我可什么都没说哦,怒那。”他语气轻松,却像在平静湖面投下巨石,“等我回来,你就知道了。”
“呀!你快说清楚!不然……不然我不许你走!”
泰妍猛地站起来,脸上绯红一片,不知是急的还是因为那个惊人的猜测。
“而且!而且……我、我还没答应你呢!”她语无伦次,心跳如擂鼓。
“答应我什么?怒那。”李贤宇好整以暇地问,眼底笑意加深。
“你……你明知故问!快说!到底是什么戒指!”
泰妍又羞又急,快要跳脚。
李贤宇折返两步,快速在她泛红发热的脸颊上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都说出来,就没有期待的意义了,怒那~”
他压低声音,带着蛊惑般的磁性,“乖乖等我回来。”
这次,他没再停留,利落地打开门,提着行李走了出去。
“李贤宇!你混蛋!”
门在身后关上,隐约还能听到泰妍羞恼交加的吼声。
泰妍呆呆地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抚上刚刚被他吻过的脸颊,满腔的酸涩和委屈,不知何时已被盘旋上升的猜测和随之而来的悸动所取代。
不是情侣戒指……特殊的戒指……他到底什么意思?难道……真的是我想的那样?
可……可是……雪莉呢?我们这样的关系……真的可以吗?
无数的疑问、震惊、忐忑,以及一丝隐秘的、连自己都不敢深想的炽热期待,如同投入沸水的冰块,在她心中炸开,滋滋作响。
她再也无心吃早餐,也无心再去计较谁先谁后。
整个人被李贤宇留下的这个悬念所捕获,在客厅里来回踱步,时而咬唇思索,时而脸红发呆,完全陷入了另一种“混乱”之中。
而楼下,汽车里,雪莉看着李贤宇上车后,嘴角那抹挥之不去的温柔笑意,忍不住问:
“欧巴,你跟泰妍欧尼说了什么呀?我看你下来的时候,心情好像很好?”
李贤宇握了握她的手,目视前方:“没什么,只是给了她一点……值得等待的东西。”
车子平稳地驶上前往蔚山的高速公路,窗外的都市景观逐渐被冬日略显萧瑟的郊野取代。
雪莉起初还有些紧张地攥着安全带,但随着距离拉远,心情也慢慢被新奇所取代。
她侧过身,眼睛亮晶晶地看向驾驶座上的李贤宇,声音里充满了期待。
“欧巴,跟我说说蔚山有什么特别好玩的地方吧!我虽然是釜山人,但真的好久没去过蔚山了,印象都模糊了。”
李贤宇双手握着方向盘,目光注视着前方笔直的高速公路,闻言略微沉吟了一下。
“蔚山嘛……”
他顿了顿,嘴角掠过一丝温和的笑意,再开口时,语调带上了一种与标准首尔话略有不同的口音,那是属于庆尚南道的特有韵味。
“其实,我也不是很清楚嘞。”
这句突然切换的方言,让雪莉明显愣了一下,她眨了眨眼睛,像是某种开关被触动,几乎是不假思索地,也用自己熟悉的釜山方言回了过去,尾音自然地微微上扬。
“什么嘛~欧巴不是蔚山人吗?”
乡音瞬间拉近了某种无形的距离,也让她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一点点。
“我家啊,”李贤宇继续用方言说着,声音里带着点回忆,“不在蔚山郡的市区,在更边一点的地方,叫下西里。”
“下西里?”雪莉在记忆里搜索了一下,诚实地摇摇头,“没听说过哎,是很偏僻的乡下吗?”
“嗯,很正常。”
李贤宇点点头,语气里没有自卑,只有对故乡的平静陈述。
“就是那种地图上要放大很多倍才能看到名字的小村子,背靠着山,前面有溪流经过。小时候觉得世界就是村子那么大,跑上后山就觉得到了天边。”
“那欧巴真了不起呢~”雪莉托着腮,看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由衷地说。
“一个人从小村子考到首尔的大学,现在还成了作家。一定很不容易吧?”
她的方言不自觉地变得更加自然,仿佛在这段驶向故乡的路上,某种属于“家乡人”的认同感在悄然滋生。
“父母其实更希望我做个更‘安稳’的工作,老师,或者公务员什么的。”
李贤宇笑了笑,回忆道,“老一辈嘛,总觉得笔杆子不靠谱,养不活自己。不过,我想写点东西的念头从小就有。